今天是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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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 論

 

    《周易》是現存最古老的文獻之一古人奉爲六經之首。兩千多年來,對它的詮釋一直是文化研究的热點。但是迄今爲止,《周易》的廬山面目仍然模糊不清。千百年來,易學的最大成就在於确認了這様一個事實:《易經》是一部占筮之書,《易傳》是一部哲理之作。但我们只知道《易傳》是對《易經》的哲學化闡釋,卻不知道《易經》本身又是對一種更古老的文獻的神學化闡釋。這種古老文獻,便是殷周歌謡。與此相應,我们早已習慣於這様一個“常識”:《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殊不知,《易經》裏已經隠藏著一部時代更早的“詩集”。

一、《易經》古歌的發現

    我對《易經》的研究,始於几年前“易經热”剛剛掀起的時候。原本是凑热閙,不料竟至樂此不疲。當時我正研究古音學奠基人頋炎武的《音學五書》之一《易音》,發現一個奇怪現象:《易經》筮辭用韻雜亂無章。一爻之中,時而有韻,時而無韻;有韻的,或者僅前半爻用韻,或者僅後半爻用韻,或者僅中間用韻、兩頭不用韻;無韻的,爻與爻之間卻又偶爾有韻。總之,很不規則。這種毫無章法可尋的韻例,在古往今來的韻文中絕無僅有。即使那種騈散兼行的韻文,其用韻也是有章法的。這就使我深信:《易經》筮辭用韻的不規則,絕非它本身沒有規則,只是我们尚未【以下第2頁】發現這個規則而已。

帶著這個疑問,我翻閱了一些易學基本著作,結果令我失望,沒有一本書能消釋我的疑惑。我只好轉而對《易經》本身加以深入反復的研究,此即朱熹倡導的“熟讀正文,莫看注解”的讀《易》之法。結果發現一條規律:《易經》筮辭中用韻的和不用韻的,在性質上有顯著的區别。凡用韻的地方,筮辭內容往往是關於敍事描冩的,是一些生動具體的形象,并且往往採用類似民歌的一些手法,如排比、反復等;凡不用韻的地方,往往是關於吉凶祸福的斷語,是一些籠統抽象的判斷,并且反復使用一些大致相同的術語。古人稱前者爲“象”或“象辭”,稱後者爲“占”或“占辭”。

    我又進而集中研究所謂“象辭”的用韻情況,結果發現它们有章可尋,有時甚至相當規則,與《詩經》的韻例差不多。於是,我頭腦中不禁閃出一個想法:這些所謂“象辭”,會不會本來就是一些殷周歌謡呢?

    爲此,我把這些“象辭”跟《詩經》以及其它一些先秦古謡作了比較研究。結果令我确信:《易經》中隠藏著一部比《詩經》還古老的詩集。

    以上研究過程斷斷續續持續了几年,直到1992年夏,我到四川大學中文繫任教,才著手對上述研究結果進行整理和充實。第一步工作只是嘗試性的概括,其結果即拙文《易經古歌的發現和開掘》(1993年初冩成,《文學遺產》1993年第5期發表)。隨之開始撰冩本書,前後三易其稿。

    這裏我想強調的一點是:本書的中心論點仍然只是一種假説。學術研究是來不得半點虚浮的,《易》所謂“修辭立其誠”。不能光是“大膽假設”,還須継以“小心求證”。因此,祈望海內同好加以證實或者證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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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前人關於《易經》古歌的研究

在撰冩本書的過程中,唯有兩篇文章對我最有啟迪:李镜池先生的《周易筮辭考》,高亨先生的《周易卦爻辭的文學價值》。

李镜池先生是現代最富於獨創性的易學家之一。他在《周易筮辭考》第四節“周易中的比興詩歌”裏,已十分接近《易經》古歌的發現,或者毋寜説他已經發現一些《易經》古歌。他指出:“‘比’與‘興’這兩種詩體,在《詩經》中是很多的,説詩的人自會依體解釋。但《周易》中也有這類的詩歌,卻從來沒有人知道,更沒有以説《詩》之法説《易》了。現在我们不特從《周易》中看出詩歌,且可從這些詩歌來推考《周易》的著作年代。”他接著詳細分析了兩節(他認爲是兩首):《明夷》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中孚》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此外,他還列舉了以下共十九爻的詩句(其中僅《小畜》初九、《漸》初六有誤):

屯如如,乘馬班如。(屯六二)

乘馬班如,泣血漣如。(屯上六)

復自道,何其咎?(小畜初九)

其亡其亡,繫于苞桑。(否九五)

賁如皤如,白馬翰如。(賁六四)

枯楊生,老夫得其女妻。(大過九二)

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大過九五)

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坎六三)

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離九三)

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説之弧。(睽上九)

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見其妻。(困六三)【以下第4頁】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艮)

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无咎。(漸初六)

鴻漸于磐,飮食衎衎。(漸六二)

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漸九三)

鴻漸于木,或得其桷。(漸六四)

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漸九五)

鴻漸于阿,其羽可用爲儀。(漸上九)

女承筐無實,士羊無血。(歸妹上六)

可惜李先生不認爲它们都是詩句,而稱之爲“這些詩歌式的句子”,“我们讀到這些話,彷彿是在讀《詩經》了”。

因此,李镜池先生與《易經》古歌可謂失之交臂:第一,他所确認的古歌,只是《易經》古歌的極小部分。這是其“量”的不足。他説:“我想,《周易》的卦爻辭,因爲是卜筮之辭,以記敍爲主,質而不文,所以這種詩歌式的詞句很少,這個并不足怪。”而事實上,《易經》六十四卦無不徵引古歌:六十四條卦辭中時而有古歌,三百八十四條爻辭絕大部分都有古歌。第二,就他所提到的那一部分歌辭而言,他也不能明确肯定爲作《易》者所引用的。這是其“質”的不足。即使他傾向於肯定其爲詩歌的《明夷》初九歌辭,他也還拿不凖:“我很懷疑卦爻辭編者是把這首流行於民間的歌謡採入《易》筮辭中,然後把筮辭‘有攸往,主人有言’補上。即不然,這節詩歌就出於他的冩作。”總體看來,他仍然傾向於認爲這些歌辭不是作《易》者引用的既有民歌,而是他自己模仿民歌冩成的韻文:“卦爻辭的編著者之所以能够冩成這様的詩歌,喜歡運用這様的韻文,…… 就是在這様的時代潮流中,受詩歌的影嚮,作成這様的文章。”這様,李镜池先生就在《易經》古歌寳庫的門檻前退回去了。

不過,李镜池先生所得出的一條結論對分析《易經》古歌有鉅大的參考價值:“卦、爻辭中有兩種體制不同的文字——散體的【以下第5頁】筮辭與韻文的詩歌。”

高亨先生也是一位造詣很深的易學専家,尤擅文字訓詁、史實考據。他在論文《周易卦爻辭的文學價值》第二節専門討論了《易經》中的一些“短歌”。他的最大貢獻,是運用《詩經》的“賦比興”範疇來繫統分析《易經》古歌。他把“短歌”分爲四類,各舉例證如下:

1)採用賦的手法的短歌:

《中孚·六三》:“得敵,或鼓或(疲),或泣或。”

《豐·上六》:“豐其,蔀其,窺其,闃其无人,三歲不覿。”

《睽·上九》:“睽孤,見豕負,載鬼一。先張之,後説之,匪,婚。”

2)採用比的手法的短歌:

《否·九五》:“其!其!繫于苞。”(按:當爲賦。)

《鼎·九四》:“鼎折,覆公,其形。”(按:當爲賦。)

《井·九三》:“井渫不,爲我心。可用汲,王明,并受其。”(按:當爲賦。)

3)採用興的手法的短歌:

《大過·九二》:“枯楊生,老夫得其女。”(按:當爲比。)

《大過·九五》:“枯楊生,老婦得其士。” (按:當爲比。)

《明夷·初九》:“明夷于飛,垂其;君子于行,三日不。”(按:當爲比。)

《中孚·九二》:“鳴鶴在陰,其子之。我有好爵,吾與爾之。”【以下第6頁】

4)類似寓言的短歌:

《睽·六三》:“見輿,其牛,其人天且。”(按:當爲賦。)

《困·六二》:“困于石,據于蒺。入于其宫,不見其。”(按:當爲賦。)

《井》:“往來,井汔至(窒),亦未繘,羸其。”(按:當爲賦。)

高亨先生的歸類雖然不盡凖确,但他首次用“賦比興”的詩學範疇研究《易經》古歌卻是難能可貴的。然而,他對“短歌”究竟是出於引用還是創作,態度仍不明确。他説:“《周易》中的比喻是受到民歌的啟示,當無疑問,而且直接採用民歌的語句,都不無可能”。“《易經》本是散文作品,爲什麼其中有較多的短歌呢?最主要的原因是受民歌的影嚮,甚至是直接取材於民歌”。顯然,這是一種模棱兩可的態度。

    不過,高亨先生有一個論斷是非常精辟的:“由《周易》中的短歌到《詩經》民歌,也顯示出由《周易》時代到《詩經》時代,詩歌的創作藝術逐步提高的過程。如果我们説《周易》中的短歌是《詩經》民歌的前驅,似乎也接近事實。”

最後,高、李兩家一個共同的闕失,就是沒能打破卦辭與爻辭、爻辭與爻辭之間的界限,以至沒能發現一首完整的古歌。這一點,下文將談到。當然,根本的原因還在於他们沒能明确意識到:作《易》者乃是在引用現成的歌謡。結果,他们到底未能打開《易經》古歌寳庫的大門。不過即便如此,他们畢竟已經來到這座門前,只是一念之差,沒有伸手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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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易經》引用古歌的證明

《易經》大量地引用了古代歌謡,可以從以下各方面得到説明:

1.韻的和諧

    《易經》往往有韻,這是眾所周知的。當然,有韻不一定就是詩。《易傳》也是有韻的,但它不是詩而是文。《老子》一書,也有韻腳。但是古往今來的易學家们全都忽視了一個問題:《易經》的用韻顯得非常“古怪”。我在前面曾經談到,《易經》韻字出現的位寘顯得沒有章法。試舉數例,以見一斑:

《訟》九二:“不克訟,歸而,其邑人,三百,无眚。”

《否》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繫于苞。”

《噬嗑》九四:“噬干,得金,利艱貞,吉。”

《賁》六五:“賁于丘,束帛,吝終吉。”

《咸》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朋從爾。”

《萃》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一握爲,勿恤,往无咎。”

假如這些爻辭全都是出自作《易》者之手的,那麽《易》以卦爲單位,卦以爻爲單位,按照中國詩文的韻律,每一爻的最後一個實詞就應該是韻字,否則讀起來就完全沒有用韻的效果。我们不妨參照一下《象傳》的用韻,例如《乾象》:

“潛龍勿用”,陽在也。

“見龍在田”,德施也。

“終日乾乾”,反復也。

“或躍在淵”,進无咎也。【以下第8頁】

“飛龍在天”,大人也。

“亢龍有悔”,盈不可也。

“用九”天德,不可爲也。

韻字很有規律,都是每句的最後一個實詞。而《易經》韻字位寘之雜亂,古今所無。這是《易經》用韻的千古之謎,從來沒有人作出過合理的解釋,甚至沒有人提出過疑問。然而,一旦我们放棄習焉不察的傳統見解,而把用韻的地方看做作《易》者所引用的古歌,無韻的地方是他所作的占斷,問題就很簡單了:

《訟》九二:“不克訟,歸而。其邑人,三百。”无眚。

《否》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繫于苞。”

《噬嗑》九四:“噬干,得金。”利艱貞,吉。

《賁》六五:“賁于丘,束帛。”吝終吉。

《咸》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朋從爾。”

《萃》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一握爲。”勿恤,往无咎。

這些韻律,與《詩經》并沒有什麽兩様。

不僅如此,還可找出卦辭與爻辭、爻辭與爻辭之間的韻律。這是高、李兩位先生研究中的盲點,致使他们未能找出一首完整的古歌來。例如《中孚》的引文,就是一首完整的古歌:

初九:虞吉。“有,不。”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之;我有好爵,吾與爾之。”

六三:“得敵,或鼓或,或泣或。”

詩中韻字都屬古韻“歌”部;只有“燕”字屬於“元”部,卻與“歌”部具有陰陽對轉關繫,可以諧韻(清代乾嘉學派所發現【以下第9頁】的上古韻部“對轉”規律,已爲古音學家所公認)。這是一首誓師禦敵之歌,與《詩經·無衣》有異曲同工之妙。

    打破卦辭與爻辭、爻辭與爻辭之間的界限,還能使我们發現新的韻字,就一爻來看是不諧韻的,但是從全卦來看卻是音韻和諧的。例如《大畜》的引文,也是一首完整的古歌:

九二:“輿説。”

九三:“良馬。”利艱貞。“曰閑輿衛。”利有攸往。

六四:“童牛之。”元吉。

六五:“豕之。”吉。

上九:“何天之。”亨。

詩中“輹”“逐”“牿”押古韻“覺”部,“牙”“衢”押古韻“魚”部。顯然,作《易》者是把一首詩分拆開來,根據詩句意義加以附會,編入相應的爻中。

總之,只有將用韻的地方理解爲引用的古歌,才能解釋《易經》的用韻之謎。

2.卜辭的啟示

    將《周易》筮辭與甲骨卜辭加以對比應是合理的,因爲它们都屬卜筮吉凶的範疇,并且所處時代也是相當的。卜辭中有許多占卜術語跟《周易》筮辭的相同或者相應。相同的如“貞”、“勿”、“吉”、“宜”、“有”、“有疾”、“有它”(亦有對舉的“無它”)等;相應的如“卜”相應於“筮”,“令”猶“告”、“亡”猶“无”,“亡災”猶如“无咎”“无眚”“无悔”,“有災”猶“有咎”“有眚”“有悔”等。

但卜辭較之《周易》有一個重大區别,就是都不用韻。既然兩者相通,那麽如果筮辭都是《周易》作者所作,而用韻文,則卜辭也應該有韻。爲什麽《周易》有韻而卜辭無韻呢?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周易》徵引了歌謡而卜辭沒有徵引。這就是説,【以下第10頁】《周易》筮辭用韻的地方,并不是作《易》者所作,而是他所徵引得來的。

爲什麽《周易》要引用歌謡而卜辭不引用?這大概是技術方面的原因。卜辭用刀刻於甲骨,比較困難,因而務求文字簡潔,不宜旁徵博引;筮辭用筆著之竹帛,在技術上相對簡易,文字繁富一些,也不成問題,故不惜筆墨,務求詳明。這也反映了生產力與意識形態之間的決定關繫,不難理解。

3.句式的整飭

中國的詩歌,由二言而三言,而四言,而五言,而七言,隨時代發展而遞增。《詩經》是以四言爲主的,而先於《詩經》的《易經》古歌,句式肯定較簡短。事實正是如此,《易經》古歌以二言、三言和四言爲主。兹舉數例(已經删除占辭):

《坤》:

履霜,堅冰。直方,含章。

 

括囊,黃裳。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蒙》:

發蒙,包蒙,困蒙,撃蒙。

《需》:

需于郊,需于沙。需于泥,致寇至。

 

需于血,出自穴。需于酒食,入于穴。

 

有不速之客,三人來。

《同人》:

同人于野,同人于門,同人于宗。

 

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

 

乘其墉,弗克攻。同人先號,而後笑:

 

大師克相遇,同人于郊。

將《易經》古歌的句式與《詩經》的加以對比,可以看出詩歌句式發展的軌跡。

4.風雅頌的體制

“風雅頌賦比興”,古人謂之“六義”,是用以分析《詩經》的詩學範疇。按通常理解,“風雅頌”是題材的分類,“賦比興”是【以下第11頁】藝術手法的分類。這套詩學範疇也有助於理解《易經》古歌。

    “風”是民間歌謡,尤其男女愛情婚姻風俗歌謡。朱熹《詩集傳·序》:“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謡之作,所謂男女相與咏歌,各言其情者也”;《國風》注:“風者,民俗歌謡之詩也”。《易經》裏風最多,與《詩經》“風”最多完全一致。這裏僅舉其中三首題材相近的婚俗歌謡(已剔除占辭并加以調整):

《屯》:

屯如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

 

求婚媾,屯其膏。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賁》:

賁其趾,舍車而徒。賁其須,賁如濡如。

 

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

 

賁于丘園,束帛戔戔。

《睽》:

睽孤,遇元夫,厥宗噬膚。

 

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

 

先張之弧,後説之弧:匪寇,婚媾。

“雅”是貴族作品,而其中所謂“變雅”乃貴族人物憤世疾俗之作。《詩集傳·序》:“至於雅之變者,亦皆一時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爲。”《易經》中有“雅”,“變雅”也不少,如《蠱》聲稱“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无妄》抱怨“不穫获,不菑畬”;《頤》蔑視龜卜,調侃“舍爾靈龜,觀我朵頤”;《明夷》憤然出走,寜肯“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家人》嘲弄家長禁戒,“家人嗃嗃,婦子嘻嘻”;《蹇》怨訴仕途艱難,“王臣蹇蹇,匪躬之故”;等等。

“頌”是歌功頌德之作,《詩序》所謂:“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易經》也有几首“頌歌”,如《離》冩一次天子征討,最後歌頌道:“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井》歌頌天子下令爲民掘井成功:“王明,并受其福。”這頗有“飮水不忘掘井人”的意味。總之,都是歌頌聖明天子的,類似《詩經》的《商頌》、《周頌》。【以下第12頁】

5.賦比興的藝術手法

關於《易經》古歌對“賦比興”藝術手法的運用,高亨先生已有分析。他提出:“其表現手法,拿《詩經》來比,或者是‘直言其事’的‘賦’;或者是‘以彼喻此’的‘比’;或者是‘觸景生情’的‘興’。”但“賦比興”有時很難截然划分,例如《鼎》古歌就是一首“賦比興”交織之作:

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

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

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

鼎折足,覆公,其形渥。

鼎黃耳,金鉉,鼎玉鉉。

    在這首古歌裏,鼎是真的倒了的,這就是“賦”;但鼎的倒毁與“我妻有病”又有“比”的關繫;而其中最後一節冩鼎,又似乎與詩意并無多大聯繫,只是照應了每節開頭以“鼎”起興的冩法,這又象“興”。這首古歌的藝術手法,确乎是很高超的。

此外還應指出:《易經》古歌絕大部分爲“賦”,運用“比興”的比例不大,不如《詩經》大量運用“比興”,這也反映了中國詩歌藝術手法發展的階梯。高亨《雜論》指出:“從詩歌的發展過程來看,《詩經》裏的民歌慣用比興的手法。其中雖不能肯定有在《周易》前或它同時的詩篇;然而可以肯定民歌的運用比興,是源遠流長,并不始於周代。那末《周易》中的比喻是受到民歌的啟示,當無問題,而且直接採用民歌的語句,都不無可能。”(第61頁)從本書的研究結果看,《周易》正是“直接採用民歌的語句”的。

6.命題的方式

《易經》卦名的由來,至今未有合理的説法。孔穎達《周易正義》稱:“但聖人名卦,體例不同:或則以物象而爲卦名者,若否、【以下第13頁】泰、剥、頤、鼎之屬是也;或以象之所用而爲卦名者,即乾、坤之屬是也。如此之類多矣。雖取物象,乃以人事而爲卦名者,即家人、歸妹、謙、履之屬是也。所以如此不同者,但物有萬象,人有萬事。若執一事,不可包萬物之象;若限局一象,不可總萬有之事。故名有隠顯,辭有舛駁,不可一例求之,不可一類取之。故《繫辭》雲‘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韓康伯注雲‘不可立定凖’是也。”這様的解釋,無異取消了卦名由來的問題。卦名必定是有來由的,怎麽會“無常”、沒有“定凖”呢?

其實,《易經》的卦名本是所引古歌的詩題。這些詩題的命名方式,與《詩經》是完全一致的:

1)摘自古歌的文字

這是《易經》古歌最常見的情況,也是《詩經》最常見的情況。

一種是摘自首句。《易經》的例子,如《屯》摘自古歌首句“屯如邅如”,《需》摘自“需于郊”,《同人》摘自“同人于野”等。《詩經》的例子,如《關雎》摘自“關關雎鳩”,《卷耳》摘自“採採卷耳”,《氓》摘自“氓之蚩蚩”等。這種情況最多,《易》與《詩》均如此。

一種是摘自首句以外的某句。《易經》的例子,如《否》摘自“休否”,不是首句;《无妄》摘自“无妄之災”,也非首句;《家人》摘自“家人嗃嗃”,仍非首句。《詩經》的例子,如《漢廣》摘自“漢之廣矣”,《騶虞》摘自“于嗟乎騶虞”,《桑中》摘自“期我乎桑中”,均非首句。

2)得自古歌的詩意

《易經》古歌有几個詩題文字不見於歌辭,它们是《乾》、《坤》、《小畜》、《泰》、《大畜》、《大過》和《中孚》。《詩經》也有同類情況,如《雨無正》、《巷伯》、《常武》、《酌》、《赍》和《般》。一般來説,這種命題方式雖不是摘自歌辭,但也是取自詩意的,是對詩歌內容的一種概括。例如《易·中孚》,“中”即內【以下第14頁】心,“孚”即誠信。這正是對詩意的概括:有美酒而與眾人共饗,以取信於眾,故能上下一心,同仇敵忾。《詩·雨無正》何以不見於詩句,《詩集傳》引兩説,未作裁斷:“歐陽公曰:‘古之人於詩多不命題,而篇名往往無義例;其或有命名者,則必述詩之意,如《巷伯》、《常武》之類是也。今《雨無正》之名,據《序》所言,與詩絕異,當闕其所疑。’元城劉氏曰:‘嘗讀《韓詩》有《雨無極》篇,《序》雲:“《雨無極》,正大夫刺幽王也。”至其詩之文,則比《毛詩》篇首多“雨無其極,傷我稼穡”八字。’愚按劉説似有理。然第一、二章本皆十句,今遽增之,則長短不齊,非詩之例。”按歐陽公的説法,至少《巷伯》、《常武》是“述詩之意”的。《詩集傳·巷伯》:“巷是宫內道名,秦漢所謂‘永巷’是也;伯,長也。王宫內道官之長,即寺人也。”《巷伯》詩中正有“寺人孟子,作爲此詩”的辭句。可見詩題《巷伯》是與詩意有關的。

3)同類詩題的分辨

《易經》古歌還有一些詩題,在詩題上加以“大”、“小”之類字様,如《小畜》與《大畜》,《大過》與《小過》,《既濟》與《未濟》等,兩兩相對。這種情況,《詩經》也有,如《小旻》與《召旻》,《小弁》與《弁》,《小明》與《大明》,此外還有《小宛》、《小毖》。通常是後一字摘自歌辭,前一字不見於詩中。這些原來也是詩題,加字的目的在於對兩首詩加以分辨。《詩集傳·小旻》注:“蘇氏曰:《小旻》、《小宛》、《小弁》、《小明》四詩皆以‘小’名篇,所以别其爲小雅也。其在小雅者謂之‘小’,故其在大雅者謂之《召旻》、《大明》。獨‘宛’、‘弁’闕焉,意者孔子删之矣。雖去其大,而其小者猶謂之‘小’,蓋即用其舊也。”蘇氏之説不盡确切:“大”、“小”并非大雅、小雅之别,《小弁》當與《弁》相對,兩詩均在小雅之什;又有《小毖》在頌之什;《召旻》之“召”也不是“大”的意思,《詩集傳》:“因其首章稱‘旻天’,卒章稱‘召公’,故謂之《召旻》,以别《小旻》也。”但蘇氏也有其獨得之見:這些詩名都是《詩經》編成以前舊有的;《小【以下第15頁】宛》、《小毖》沒有對應,當是删詩不存的結果,盡管未必就是孔子所删。當初另有詩題中含“宛”、“毖”字様的古歌,沒能流傳下來。由此推論,也可能曾有過與《易經》古歌《大有》、《大壯》題目相對應的古歌,而作《易》者沒有引錄。

7.“爻”的含義

《易經》每卦六爻。其所以稱爲“爻”,原因不明。最有代表性的説法是:(1)《繫辭傳》:“爻也者,效天下之動也”;“爻也者,效此者也”。這是採用聲訓的方法,認爲“爻”是“效”的假借字,意謂仿效事物的運動變化。這顯然是《易傳》作者的哲學觀念,《易經》本身的目的不是哲學本體論,而是占筮學,意在説明吉凶休咎。(2)《繫辭傳》:“爻者,言乎變者也”;“道有變動,故曰爻”。這個解釋與第一種説法沒有多大差别,只不過把聲訓變成了義訓。(3)《説文》:“爻,交也,象《易》六爻頭交形。”這是形訓的方法,認爲“爻”是六爻相交的形象。這個説法也很勉強,因爲“爻”指一爻而言,并不包括全部“六爻”;全部六爻不稱“爻”,而稱“卦”。此外還有一些説法,多爲臆想之説。

其實,“爻”是“繇”的假借字,《左傳》、《國語》均稱爻辭爲“繇”。例如《左傳》僖公十五年:“遇《歸妹》之《睽》,…… 其繇曰:‘士刲羊,亦無也;女承筐,亦無貺也。’”(其辭與今本《周易》有出入,但也有韻。)《周易正義》:“《易》之爻辭,亦名爲繇。”可見當初不作“爻”,而作“繇”。又如襄公二十五年:“遇《困》之《大過》,…… 其繇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見其妻。凶。’”

但是,“繇”顯然也是個假借字。《爾雅·釋詁》:“繇,憂也。”《説文》:“繇,隨從也。”意義都與爻辭無關。合理的解釋,“爻”、“繇”的本字應該是“謡”,即指歌謡。“謡”、“繇”古同音,常通用。例如《漢書·李尋傳》:“人民繇俗”;注:“繇,讀與謡同。”《易經》爻辭的特點,就是引用當時流行的歌謡,所以稱之爲“謡”而借作“繇”。高亨先生也談到過這個意見:“因爲【以下第16頁】《周易》卦爻辭多用短歌,所以《左傳》《國語》都稱它爲‘繇’,繇便是借做謡字。”大概稱“繇”或“爻”的意思發展經過三個階段:起初僅指所引的歌謡,後來扩展到指引有歌謡的整個爻辭,最後又扩展到不僅指爻辭,而且指爻符。

8.“繫辭”的含義

《繫辭傳》是對《周易》“繫辭”的解説,“繫辭”屬符號繫統之外的文字繫統。但對“繫辭”,《繫辭傳》有三種説法:(1)“《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這裏,“象”當然指符號繫統,後面兩項則指文字繫統。文字繫統又分兩類:一是“繫辭焉”,當指“象辭”;一是“定之以吉凶”,當指“占辭”。因此,“繫辭”并不包括占辭,而應僅指我们所講的引文,尤其古歌。所謂“繫辭”,就是把“辭”“繫”於符號之下。顯然,“辭”是某種既成的東西,我認爲,這就是引文。(2)“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僞,繫辭焉以盡其言。”這裏,“立象”、“設卦”當然是指符號繫統;而“繫辭”則已指整個文字繫統,包括象辭、占辭。(3)“繫辭焉,以斷其吉凶。”這裏,“繫辭”又似乎盡指判斷吉凶的占辭,而不包括象辭了。

我認爲,第一種理解才是合乎《易經》實際的。《繫辭傳》還説過:“《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其中“變”“象”指符號繫統,“辭”“占”指文字繫統。“辭”與“占”相對立,即指歌辭與占辭相對立。“辭”指引文,尤指所引古歌。古人常稱詩歌爲“辭”。《孟子·萬章上》:“不以文害辭”;注:“辭,詩人所歌咏之辭。”“辭”與“詞”通,《漢書·敍傳上》音義:“詞,古辭字。”所以古人稱詩人爲“詞人”。《易經》所謂“繫辭”,原意當指繫詩。

9.謡占的傳統

    李镜池《周易通義·明夷》指出:“引詩(包括民歌)爲占,叫做謡占,屬象占之一。”這就是説,引詩爲占乃是占筮的一種傳【以下第17頁】統。這種傳統當不始於《周易》,其所由來當更久遠。可惜上古占筮之書僅存《周易》,使我们無法作比較。不過,《左傳》中還存有蛛絲馬跡。成公十六年:“其卦遇《復》,曰:‘南國蹙,射其元王中厥目。’”“蹙”、“目”諧韻,也是一節古謡,但不見於今本《周易》,當屬其它筮書。僖公十五年:“其卦遇《蠱》,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這也是一首歌謡,不見於《周易》。可惜這類資料太少,文獻不足徵引。但這種傳統在後世的占筮之書中卻發揚光大了,使我们能以今證古。

10.後世占筮之書的體例

《易經》引詩爲占的手法,成爲後世占筮之書的基本體例。例如《紅樓夢》第一百零一回,王熙鳯到散花寺去抽簽問卦,簽子上冩的是:“第三十三簽:上上大吉”;簽簿上冩的是:“王熙鳯衣錦還鄉。‘去國離鄉二十年,於今衣錦返家園。蜂採百花成蜜後,爲誰辛苦爲誰甜?’‘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這種體例與《易經》的是完全一致的:“第三十三簽”相當於《易經》的爻題,“上上大吉”相當於占辭,“王熙鳯衣錦還鄉”相當於《易經》的史記(“王熙鳯”是古人名),兩詩相當於古歌(由於《紅樓夢》是虚構的小説,其詩不是引用的,而是曹雪芹所杜撰的)。第一首詩用今韻,第二首詩用古韻。這種格局,反證了《易經》引用詩歌的事實。

11.引文和占辭的區别

《易經》引文有史記,但絕大部分則是古歌,因此,引文與占辭的區别,基本上也就是古歌與占辭的區别。除前面談到的是否用韻、是否有詩的句式節律以外,還可以從以下几個方面把引文和占辭區分開:

1)具體的事物描敍,還是抽象的吉凶判斷。前者是引文,後者是占辭。例如《師》六三:“‘師或輿尸。’凶。”引文記敍敗軍載尸,占辭斷定求卦者有凶險。《泰》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引文描冩採集勞動,占辭斷定求卦者外出能吉利。【以下第18頁】《大有》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无咎。”引文形容豐收果實很多,占辭斷定求卦者有所前往無災祸。

2)獨特的形象,還是習見的術語。引文作爲一種文學作品,其內容具有形象性,其形象具有獨特性,極少出現於不同卦之中;而占辭由於是占筮術語,在《易經》中反復出現,少則好几次,多則上百次。例如《咸》卦:

初六:“咸其拇。”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六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九五:“咸其。”无悔。

上六:“咸其輔頰舌。”

其中引文都是獨特的藝術形象。而占辭則在《易經》中頻繁出現:“凶”出現49次,“吉”出現95次,“吝”出現16次,“貞”111次,“貞吉”35次,“悔”32次,“悔亡”18次,“无悔”6次。

3)樸實的內容,還是神秘的意味。引文,尤其古歌,是對當時日常生活的反映,因而其內容是樸實無華的;而占辭則是對所謂神意的表達,神在冥冥之中主宰人生吉凶、祸福,天意難測,因而其意味是神秘莫測的。例如《噬嗑》古歌本是描冩的囚奴的生活情景,但占辭與古歌的聯繫卻讓人難以捉摸:

初九:“屨校,滅趾。”无咎。

六二:“噬膚,滅鼻。”无咎。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九四:“噬乾,得金矢。”利艱貞,吉。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无咎。

上九:“何校,滅耳。”凶。【以下第19頁】

特别是初九爻和上九爻:囚奴的足械遮住了雙腳,爲什麽就無災?而他扛的枷遮住了雙耳,爲什麽就凶險?這兩者不是有所矛盾吗?這真是“天意從來高難問”。

    總之,引文和占辭的區别是相當明顯的。當然,也有的時候引文和占辭、尤其古歌和占辭的界限模糊。這主要是兩種特殊的占辭制作方法造成的:一種是借用古歌的藝術形象來制作占辭,可稱之爲“因象爲占”的手法。例如《乾》的“潛龍勿用”,《需》的“敬之終吉”,《師》的“在師中吉”。另一種則是更進一步直接用詩題來制作占辭,可稱之爲“借題發揮”。例如《乾》的“君子終日乾乾”,《蒙》的“童蒙吉”,《訟》的“訟元吉”,《比》的“比之无咎”,《否》的“先否後喜”。在上述兩種情況下,古歌與占辭也可以區分:其一,占辭含有占筮術語,如“勿用”、“終吉”、“元吉”、“无咎”等;其二,占辭與古歌不諧韻;其三,占辭與古歌句式不一致。這些差異,對凖确地考求古歌是異常重要的。

12.古歌與史記的區别

《易經》引文除大量古歌外,還有少量史記。關於《易經》引用歴史記載的問題,可以參考頋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古史辨》第三册)。古歌與史記都是形象具體的事物描敍,其區别在於:

1)音韻是否和諧。古歌有韻,史記無韻。史記本身既無韻,更不與古歌諧韻。

2)句式是否一致。古歌以二言、三言、四言爲主,句式較整齊;史記散文句式較參差,更與古歌句式不一致。

3)內容是否相關。一般來説,史記與古歌內容不相干。

且以《解》卦爲例:

初六:无咎。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以下第20頁】

九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无不利。

本卦古歌“矢”、“至”二字用古韻“脂”、“質”陰入對轉協韻,“拇”、“斯”用古韻“之”部;而史記“上”、“获”或“之”不能諧韻。從句式看,“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明顯是散文句式。從內容看,古歌冩“獲狐”,且重點在遇寇被縛得解;而史記則冩“射隼”,重在記載田獵成功。可見上六爻引文是史記而非古歌。

通過以上十二方面的考察,似能證明《易經》确實征引了大量古歌。

四、《易經》引用古歌的緣由

《易經》爲什麽要徵引古歌?恐怕是由以下文化傳統促成的:

1.引經據典的傳統

中國人愛引經據典,這大概是不爭的事實。《易經》除引用古歌,還引用史記。先秦其它文獻也是如此。例如《左傳》就常引用史書,不僅作者在“君子曰”中大量引用史書之言來評論史事,而且《傳》中人物也常引徵史籍。僖公五年,宫之奇諫晉侯:“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饗矣。”引文不見於《尚書》,爲逸書。僖公二十三年:“卜偃稱疾不出,曰:‘《周書》有之:“乃大明服。”’”引文見於《尚書·康誥》。二十七年,趙衰引《夏書》語:“賦納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語見《尚書·堯典》及《皋陶謨》。這種引經據典的傳統,至今不衰。

2.賦詩言志的傳統【以下第21頁】

作爲引經據典傳統的一個方面,就是賦詩言志的傳統。春秋時代,此風尤盛。一個人不善於徵引詩歌表情達意,就是沒有修养的表現,乃至孔子所説:“不學詩,無以言。”不記點兒詩在肚子裏,簡直連話都沒法談。《左傳》人物大量徵引詩歌,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并不見於《詩經》。例如襄公四年載子駟語:“周詩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壽几何?兆雲詢多,職競作羅。’”昭公四年載子產語:“詩曰:‘禮義不愆,何恤於人言?’吾不遷矣!”不見於《詩經》,而見於《荀子·正名》。昭公二十六年載晏子語:“詩曰:‘我無所監,夏后及商,用亂之故,民率流亡。’”哀公六年載孔子語:“夏書曰:‘惟彼陶唐,帥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亂其紀綱,乃滅乃亡。’”雖不見於《詩經》,而僞《古文尚書》則題爲《五子之歌》,明顯是詩歌。這些所謂“逸詩”,當是根據比《詩經》更古老的詩集的;《周易》所引古歌,與此同理。《國語·魯語》:“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以《那》爲首。”正考父是孔子七世祖,周宣王時宋國大夫,略值《周易》編著時代,他向太師訂正詩歌,可見太師手中持有某種詩集定本,乃是《詩經》的前身之一。我们有理由相信,《周易》時代有這類詩集存在。可惜它们早已亡佚,但也更顯示出《易經》古歌的彌足珍貴。作《易》者受賦詩言志風氣的影嚮而大量引用古歌,這無異於無意中爲我们保存了一部奇特的詩集。

3.引詩爲占的傳統

引詩爲占的傳統,又是賦詩言志傳統的一種表現。這也就是前文所説的“謡占”,不過,它不僅用於蓍筮,也用於龜卜。《易經》是蓍筮謡占的典型,龜卜謡占在先秦文獻中也是有蛛絲馬跡可尋的。例如《左傳》僖公四年,卜人對晉獻公講:“筮短龜長,不如從長。且其繇曰:‘専之渝,攘公之羭;一熏一蕕,十年尚猶有臭。’”這“繇”當引自龜卜辭,且明顯是一首歌謡:“渝”、“羭”用古韻侯部,“蕕”、“臭”用幽部。這個傳統綿延至今,不僅蓍筮龜卜引用“繇”(謡),其它各種吉凶占斷之書也都引用詩【以下第22頁】歌。

五、《易經》古歌的引用體例

《易經》引用古歌,體例如下:

1.單就一條卦辭或爻辭看,通常是古歌與占辭相先後:或先詩後占,或先占後詩,或詩與占交錯。例如:

《家人》六二:“无攸遂,在中饋。”貞吉。

》九三:“臀无膚,其行次且。”厲无大咎。

《咸》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大壯》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

《家人》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

《晉》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但有時也有詩無占,或者有占無詩。例如:

《困》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榖,三歲不覿。”

《歸妹》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

《恒》九二:悔亡。

《晉》六五:悔亡,失得无恤,往吉,无不利。

2.僅就一卦而言,通常一卦之內的詩句出自同一首古歌。例如《渙》:

九二:“渙奔其机。”悔亡。

六三:“渙其躬。”无悔。

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无咎。【以下第23頁】

上九:“渙其血,去逖出。”无咎。

但也偶有一卦之中引用了兩首古歌的情況,例如《睽》,如前文所已引證的,六三爻的引文是一首古歌,而九四、六五、上九爻的引文則是另一首古歌。兩者不僅韻部不同,而且內容顯然無關:第一首冩拉車的囚徒,第二首冩一位族人遇見的一種奇特婚俗。

3.换個角度,就兩卦之間而言,通常各引其詩;但也偶有兩卦同引一首古歌的情況。例如《既濟》有詩句:“曳其輪,濡其尾”,“濡其首”;《未濟》有:“小狐汔濟,濡其尾”,“濡其尾”,“曳其輪”,“濡其首”。顯然,它们是出自同一首古歌的。

每卦所引的古歌并不都是完整的,對作《易》者來説也無這種必要,這就正如賦詩言志,總是斷章取義的。結果我们感到這些古歌在語音上有時失去韻腳,在語義上有時不太連貫。但這無法狗尾續貂,只能一仍其舊。不過我们還是時時感覺到,作《易》者在引用古歌時,還是努力想要保持它的完整,無所遺漏。結果我们看到,各爻所引古歌辭句的多寡不一,多至四、五句,少至一、二句,以至全然不引,只有占辭。這大概是由於古歌本身有長有短,很難在每卦六爻中均匀分派;況且要盡量與各爻占辭語義一致,那就更難作全篇的引用和均平的安排了。

不僅如此,這也迫使作《易》者不得不改變古歌辭句之間原來的順序,以求適應爻位的變化規律。這更加劇了音韻的混亂、語義的倒錯。爲此,在考求古歌時,有時必須調整詩句的先後順序,才能求得音韻的自然和諧、詩意的順理成章。

六、《易經》古歌產生的時代

《易經》本身的成書已不晚於《詩經》,它所引用的古歌當然時代更早。

關於《易經》成書年代,較合理的有兩説:(1)《易傳》認爲【以下第24頁】成於殷周之際或者周初。《繫辭傳下》:“《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周易正義》解釋:“爻卦之辭起於中古,則《連山》起於神農,《歸藏》起於黃帝,《周易》起於文王及周公也,此之所論,謂‘周易’也。”雖然筮辭未必出自文王、周公之手,但出自他们那個時代則很有可能。(2)李镜池先生認爲成書於西周晚期,《周易探源·序》:“我们現在認爲《周易》的編著,出於周王朝的卜史之官,成書年代,約在西周晚期。”即便《周易》成於西周晚期,也比《詩經》成書要早,因爲後者收有春秋時期的作品,約成書於春秋中葉。

而《周易》所引用的文獻當然更早,不會晚於西周初年。

就史記看,最早的是殷高宗的故事。《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未濟》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大國。”高宗即商王武丁,爲殷代中興之主,傳八代之後,才至於紂王。史記最晚的,也是早在周初封建諸侯之際的故事。《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康侯即康叔,爲武王之弟,封於康,是衛國的始祖,事見《尚書·康誥》。因此,《周易》所引史料的下限,絕不晚於周公時代。舊有周公繫辭之説,從時代看似有一定根據。

再就古歌而言,其中的史詩,時代是在殷周之際。最無疑義的兩首是《明夷》和《歸妹》。《明夷》説:“箕子之明夷。”箕子是紂的叔父、太師,商滅之後還曾面授武王政治方略,事見《尚書·洪範》。《歸妹》説:“帝乙歸妹。”帝乙是紂的父親,曾嫁妹(一説“少女”)於文王。由此看來,《易經》史詩時代是在商末。

總的講,《易經》古歌的創作年代當不晚於周初,也就是説,比《詩經》早得多。也正因爲如此,《易經》古歌比《詩經》顯得更古樸。

【以下第25頁】

七、《易經》古歌長期湮沒無聞的原因

《易經》中有大量古代歌謡而長期不爲人所知覺,這似乎很奇怪,但考慮到以下原因,恐怕也就不難理解了。

1.經傳的影嚮

《易經》本身的筮書性質,是其中古歌被掩蓋的根本原因。《詩》的編辑宗旨就是詩本身,因而它就叫“詩”,讀者心中無不明确它是詩集。而《易》的編著宗旨乃是占筮,詩本身不是它的目的,只是手段之一。編者既不將它當做詩的集結,讀者也不把它視爲詩的汇萃。并且不僅引詩歌,還引了史記;不僅引史記,還作了占辭。這些成份混雜交織,而其中心總是在占斷上。求神問卦者所關心的不是什麽詩、史,而是占斷的吉凶祸福。在這個意義上,詩歌本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之所以引用,是出於傳統習慣。設想一部筮書,只字不引什麽詩歌,只作吉凶占斷,這也不影嚮它作爲筮書的功能。因此,古歌在《易經》裏被忽視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易經》筮書性質的這種影嚮,對古歌的最大傷害是章句的肢解割裂。這一點,上文“《易經》古歌的引用體例”已有過討論。《易經》的性質決定了它不關心詩歌本來面貌的保持,而只關心詩句內容與吉凶占斷是否有某種比附關繫。爲此,它不得不斷章取義,結果是將一首古歌弄得支離破碎。而斷章取義則正是古來“有詩爲證”的一個基本特徵,甚至可以説是一條原則,人们習焉不察。結果,古歌在《周易》經文裏已經面目全非,難以求索,甚至難以覺察到它的存在。

使《周易》古歌湮沒無聞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則是《易傳》的影嚮。《易傳》作爲現存最古的易學傳注、儒學的基本經典之一,其影嚮之鉅,是再怎麽講也不爲過分的。但是正如《易經》只關心吉凶占斷一様,《易傳》只關心哲理發揮,它们都無意於古歌傳【以下第26頁】述。《經》既肢解古歌於前,《傳》更變本加厲於後,愈益掩蓋了古歌的存在。

《易傳》無視古歌存在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在引述《易經》時將其中的占辭與古歌“一視同仁”,混同不分,或者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存在這種區分。例如《象傳》釋《漸·九三》:“‘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這就將歌辭“夫征不復,婦孕不育”與占辭“利禦寇”視爲一體了。歴代的易學傳注正是沿著這條思路,給《易經》古歌籠罩上重重迷雾的。

2.音韻的演變

古歌經過《易經》的肢解,留下諧韻的地方本來已不太多,加之隨著時間的推移,語音的變化,本來是諧韻的地方,讀起來也未必諧韻了。後世的讀者,難以感知音韻的和諧。例如《震》卦辭有一節古歌:“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本來“虩”、“啞”、“鬯”是諧韻的,但是不僅今天,就是《詩經》時代讀起來也不和諧了。這裏分别標明《詩經》時代的韻部、現代漢語拼音:“虩”(鐸部,xì)、“啞”(鐸部,yǎ)、“鬯”(陽部,chàng)。鐸、陽兩部屬於陰入對轉,“鬯”與“虩”、“啞”在《易經》時代應該是諧韻的。這類例子,在《易經》裏很多,説明從《易經》到《詩經》,語音發生了較大變化。《易傳》以來的學者要想理解《易經》的用韻,必須具有古音學的知識,但古音學直到清代乾嘉學派手中才成熟起來,而且真正掌握它的學者并不多。頋炎武的《易音》是考察《周易》古韻的第一部専書,其中就有很多遺漏和錯誤,直到目前,也沒有人能够正确地加以糾正補充。

3.標點的欠缺

    《易經》古歌的湮沒還有一個技術方面的原因,就是古人的標點符號的欠缺。古人的標點符號極其簡陋,況且《周易》時代恐怕根本尚未發明任何標點符號。至少可以肯定,用以標志引語的引號是近代的舶來品。但引號對《易經》古歌來説則是至關重要【以下第27頁】的。沒有引號作爲標志,古歌作爲引文就更難以覺察。但是古人不僅沒有引號,就是已有的標點也懒得用。古書文字往往黏連一片,以至分章斷句也成爲一門大學問,所謂“章句之學”。沒有標點符號,更難發現《易經》古歌。例如《坎》卦:“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九二坎有險求小得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六四樽酒簋二用缶納約自牖終无咎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不用説今人,就是古人也難以卒讀。但是只要加上正确的標點符號,古歌就呈現出來: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

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六四:“樽酒,簋二,用缶,納約自牖。”終无咎。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

由此可見,古人標點符號的欠缺也是《易經》古歌長期湮沒的重要因素之一。

八、舊注對於研究《易經》古歌的價值

易學舊説主要有兩大派,即象數與義理。象數之學本於《易經》的符號繫統,義理之學本於《易經》的文字繫統,兩派互相對立,其實具有互補關繫,都是基於《易經》、始於《易傳》的。如《彖傳》、《象傳》主象數,是基於《易經》的卦爻符號的;《繫辭傳》、《序卦傳》主義理,是基於《易經》的卦辭爻辭的。而對《易經》古歌,兩派都不言及。比較而言,由於義理之學基於文字【以下第28頁】繫統,因而較之象數之學更切近於詩意,因爲詩歌正是訴諸文字的。但這種“切近”也有限得很,因爲其宗旨在理不在詩。例如《屯》本是詩題,不過是摘自首句“屯如邅如”的一個字而已,正如《詩經》的《氓》是摘自首句“氓之蚩蚩”的一個字而已,并沒有什麽微言大義。而《彖傳》講:“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剛”指內卦爲“震”,“柔”指外卦爲“坎”。這與古歌“屯”字的意義毫不相干,古歌“屯”字不能單獨講,“屯邅”爲雙聲聯綿詞,形容詩中車馬盘桓不進的様子。《象傳》又講:“雲雷,屯;君子以經綸。”“雲”指外卦坎的象徵意義,“雷”指內卦震的象徵意義,均與“屯”字的意思挨不上邊。至於“君子經綸”,更與“屯”字風馬牛不相及,因爲《屯》古歌冩的是一種古代婚俗。至於《序卦傳》講:“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盈”字意謂充满,“物之始生”則指植物出土,總之,都與古歌的詩題《屯》沒有關繫。《易傳》説《易經》,實際上是採取的“六經注我”的態度。後世的傳注,大體也都遵循《易傳》的思路。

不過,古人傳注中純粹文字訓詁的部分,往往能忠實於古歌文字的文義,不無可採擷之處。例如《彖傳》:“頤中有物曰噬嗑”;“恒,久也”;“蹇,難也”;“兌,説(悦)也”。《序卦傳》:“師者,眾也”;“蠱者,事也”;“賁者,飾也”;“漸者,進也”。歴代舊注,大致如此。但也需注意,注釋者有時爲遷就其象數、義理,往往不惜曲解詩歌文字原意,致使舊注中純粹的文字訓詁也不盡可信。

九、關於《易經》古歌韻部的分析

現有漢語音韻學中的古音學,乃是以《詩經》爲其核心材料的。按理,研究《易經》古歌的用韻,不能以《詩經》的語音繫統爲標凖,因爲兩者在時代上畢竟有較大差距。何況即使《詩【以下第29頁】經》本身的韻部屬於什麽時代,也還是一個問題。郭沫若曾在《奴隸制時代》中指出:《詩經》“必然是經過後人修改潤色,整齊划一過的東西。例如從時代來講,從周初至春秋末年,有五六百年之久;從地域來講,從黃河流域至長江流域,包含著二十來個國家;從作者來講,《國風》取自各國民間,《雅》《頌》取自朝廷貴族;但詩的體裁大體上是一致的,用韻也是一致的,而在《國風》中竟找不到多少民間方言。”(第103—104頁)如果《詩經》用韻确實經過整齊划一,它所代表的便是春秋時代的韻系。這與《周易》的韻系,在時代上相去太遠。但是我们别無選擇,因爲《周易》韻部的歸納還是一項必須從頭做起的工作,過去沒有發現古歌,對《易經》用韻的研究是很不可靠的。因此,我们只能以現有古音學的結果、亦即《詩經》的韻系爲參照系,用以分析《易經》古歌韻部。

根據王力先生的研究,《詩經》時代的韻部繫統如下:

01.之部

02.職部

03.蒸部

04.幽部

05.覺部

 

06.宵部

07.藥部

 

08.侯部

09.屋部

10.東部

11.魚部

12.鐸部

13.陽部

14.支部

15.錫部

16.耕部

17.脂部

18.質部

19.真部

20.微部

21.物部

22.文部

23.歌部

24.月部

25.元部

 

26.緝部

27.侵部

 

28.葉部

29.談部

(參見王力《漢語史稿》、《漢語語音史》)

以上韻部,有些可以通押:横向相鄰的,謂之“對轉”;緃向【以下第30頁】相鄰的,謂之“旁轉”;此外還有一些特殊情況,也是古音學家公認可以諧韻的,如“之微合韻”、“陽蒸合韻”等。所謂可以通押,實際上是説,這些不同韻部中的某些字,歴史上曾經一度屬於同一韻部。

《易經》古歌中這種情況比較多,這不足爲怪,因爲《易經》與《詩經》畢竟在時代上相距較遠,韻系自然有差别。

十、本書的體例

前面談到,《易經》有符號繫統和文字繫統兩個方面。符號繫統與詩歌無關,本書不予置評。文字繫統由卦名、卦辭、爻題、爻辭構成,其中卦辭、爻辭統稱“筮辭”。

卦名實際上是詩題,前文已有論述。詩題往往是詩中關鍵詞,書中將逐一詳加考釋。

爻題是後起的名稱,《左傳》、《國語》中均無此種稱呼。例如《坤》“六五”爻題,《左傳》昭公十二年稱:“遇《坤》之《比》,曰:‘黃裳,元吉。’”這種办法,就是用與本卦(貞卦)只有一爻之别的另一卦(之卦)來指明本卦中某一爻。後來才有了爻題,凡陰爻稱“六”,陽爻稱“九”;又自下而上六爻,分别稱爲“初、一、二、三、四、五、上”。但陰爻、陽爻稱“六”、“九”,卻有極古老的歴史淵源。後世的陰陽卦畫是從遠在周代以前的數字卦畫發展而來的。當時陰爻用偶數二、四、六、八表示,陽爻則用奇數一、三、五、七、九表示。這與筮法的蓍數有關。例如新石器時代晚期淞澤文物上就有“三五三三六四”、“六二三五三一”兩組數字,酷似每卦六爻。河南安陽殷墟卜辭即有“七五七六六六”,即《否》卦;“八六六五八七”,即《明夷》;“七八七六七六”,即《未濟》。後來從簡,凡奇數用“一”,凡偶數用“六”。“一”即陽爻符號,後來用另一奇數稱“九”。“六”古冩做“∧”或“八”,後來演變爲陰爻符號。爻題也與古歌無關,書中略而不論。【以下第31頁】

筮辭由引文和占辭構成,前文已作討論。

占辭原非本書目的所在,但書中卻加以仔細考釋,這是因爲:要挖掘出古歌,必須剥除占辭;而要剥除它,首先就得識别它,證明它是占辭而非古歌。

引文中有少量史記,也非本書目的所在,但爲了找出古歌,也得剥除史記,這就必須識别史記,詳加考釋。

因此,除卦爻符號和爻題之外,本書實際上對整部《周易》都作了考釋,而不限於古歌。但是,本書的旨趣畢竟在詩歌上。《繫辭傳》説:“《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這是四種不同的旨趣:文學的,哲學的,科學的,神學的。本書屬“以言者”,故“尚其辭”。

爲此,本書體例如下:

1.經文標點

本書每卦首先引錄《周易》經文。文字根據《十三經注疏》本,但是另行標點斷句,尤其用引號區分引文與占辭。引號的大量使用,是本書與歴來《周易》標點方式的最大區别。

2.占辭考釋

本書將占辭與引文分别處理,意在突出古歌的獨立性質。考釋占辭不是爲了宣揚迷信,而是爲了證明它不是古歌或史記,因此并不討論“象數”問題,而且在探求“義理”時,凡語涉玄虚,均不以爲然。

3.史記考釋

本書考釋史記,意在將史記與古歌區别開來。凡某卦無史記,此項考釋則付闕如。

4.古歌考釋

這是本書宗旨所在,務求詳明。首先考釋詩題(卦名),然後逐句考釋歌辭,最後指明用韻情況。

5.古歌譯評

根據考釋結果,力求恢復古歌原貌。配以現代漢語譯文,以【以下第32頁】便對照。加以簡要評論,揭示古歌的題材性質、思想內容、表現手法和藝術成就等。評論中突出“風雅頌,賦比興”範疇,以便與《詩經》聯繫對比。

“易詩”是一块誘人的處女地,我相信對它的開垦必將興起一門“易詩學”。

199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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