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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现状之审视与展望

——黄玉顺教授访谈录

2004年9月)

某报记者

 

    记者按语最近,海内外颇具影响的三家儒学网站——黄玉顺教授主持的“中国儒学网”www.confuchina.com、温厉先生主持的“孔子2000网”www.confucius2000.com、《原道》主编陈明先生主持的“原道网”,把原属各自网站的三个论坛联合起来,组成“儒学联合论坛”,在国内“儒学复兴”思潮中掀起了一股热潮。我们就此采访了著名儒家学者黄玉顺教授,并请他介绍了目前儒学研究的现状、存在的问题、发展的前景等等。

 

    记者黄教授,我最近注意到,您主持的“中国儒学网”,跟“孔子2000网”、“原道网”的三个论坛联合起来,组成了“儒学联合论坛”,人气很旺。您能谈谈这次联合的由来吗?联合的意图是什么?有什么意义?

    :这次联合已经酝酿了较长时间,陈明曾经多次向我提及此事。先是“孔子2000”和“原道”的论坛联合,接着是陈明来访,我们最后敲定了此事。联合的目的,是想整合现有的儒家力量,共同来做一些事情。这种联合当然很有意义,至少可以发出更加响亮的声音。我记得曾有网友提出这么一句口号:“全世界儒者联合起来!”我很欣赏这个口号。

    记者可是我们看到,“儒学联合论坛”组建伊始,便发生了一场风波。这是否表明儒学各派的有效联合是不可行的?

    :您说的“风波”,大概是指的最近在论坛上发生的一场论战、以及由此引发的议论纷纷?确实,论坛最近发生了一些问题。最突出的,可能就是陈明和鞠曦的激烈论战,以及个别版主对与论战相关的帖子的处理方式。但我个人认为,这并不意味着联合的不可行。陈明和鞠曦都是我的朋友,我对他们对于儒学的执着精神,都是深为敬重的。当然,这种执着有时或许会导致一些过激的言论,但不会逾越我们的底线。这条底线就是:我们共同持有儒家这个基本立场。再者,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论坛的实际运作,我们三个网站站长都没有直接管理,而是由一些博士、青年学者负责的,他们热情很高,工作也很认真负责,确实辛苦。当然,可能由于沟通不够,产生一些误会,也是势所难免的。但您知道的,他们已经很妥善地解决了问题,顺利地翻过了这一页。这恰恰说明,在儒学的联合上,没有不可以克服的困难。当然,今后也许还会出现一些风波;但是,联合势在必行。

    记者您能否介绍一下中国的儒学网站运行的一些情况,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儒学网站越来越多,而且还在不断新建,雨后春笋,方兴未艾。就运行情况看,参差不齐。有的网站在海内外具有广泛影响,而有的则门庭冷落。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犹如纸质媒介的情况。总的趋势是走向成熟。温厉先生的“孔子2000”就是颇为成功的。要说“最大的困境”,恐怕还是这些网站拥有的财力、物力的资源还很有限,这对它们的工作构成某种限制。当然也有财力雄厚的儒学网站,但那是极少数。老板们更愿意一掷千金地赞助歌星。不仅儒学网站如此,整个儒学研究领域也大致如此。

    记者说到整个儒学研究领域的情况,您能否谈谈现状?

    :这是个大题目,我只能简单地做一个勾勒。进行所谓“儒学研究”的学者,大体上有三种立场:一是否定性的,这是“五四”以来直至“文革”的贯常现象。但这种人越来越少了。二是肯定性的,他们不仅是“儒家学者”,而且是“儒者”,因为儒学不仅是他们的“学问”,而且是他们“安身立命”所在。我自己即属这一类。第三种是没有立场的,他们进行一种所谓客观的、纯粹学术的研究,这种研究只是他们的“饭碗”。就目前来看,这种人还是最多的;但他们中的许多人正在发生转化,转向第二种。所以,我总的是很乐观的。

    记者但是最近有人提出,现在儒学研究中存在着三个很大的问题,即儒学宗教化、儒学精英化和儒学绝对化,认为新儒家思想的前景非常暗淡,能否就此谈谈您的看法?

    :您是说的“新儒学社”所转的邢汶的帖子《新儒家思想的前景为何如此暗淡》?我不赞成“前景暗淡”这样的判断,恰恰相反,事实上,儒学正在复兴,甚至正在产生世界性影响。举个例子,最近我正在看一本书,是美国著名学者安乐山(罗伯特·卡明·内维尔)(R. C. Neville)的著作《波士顿儒家》(Boston Confucianism)。在西方世界,正在、或者说已经形成了一个儒家群体,“波士顿儒家”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这些人都是西方人,甚至是基督教徒,例如作者安乐山,就是著名的基督教神学家、神学院院长。他们竟然同时自认为“儒家”,这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了。所以我说,儒学正在从“一阳来复”而走向“三阳开泰”。当然,借用一句老话:虽然“前途是光明的”,但是“道路是曲折的”。那个帖子所提出的三种现象,就是这种曲折的表现。第一点是儒学的宗教化。这本来不算是什么坏事,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好事。但是我们必须警惕两点:一是警惕类似当年“孔教运动”那样的历史闹剧的重演;二是警惕儒学的基督教化。后者更加令人担忧。第二点是儒学的精英化。这一点也应一分为二地看。应当承认,目前儒学的发展缺乏走向平民社会的维度,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也已有不少有识之士在考虑并着手这种工作。何况,民间的维度并不意味着必然排斥“精英”的维度,恰恰相反,儒家从来都是同时有这两个维度的。“儒学联合论坛”正在酝酿着分成这样两个版块,这是一种很好的想法。真正严重的问题是第三点儒学的绝对化,认为儒家凡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东西都是绝对真理。这种倾向被人攻击为“儒家原教旨主义”。我是坚决反对这种“主义”的。儒学乃是一种“与世偕行”的文化。虽然存在着这些问题,但我对儒学的复兴是非常乐观的。

    记者可是,现在关于儒学复兴的争议很多。作为复兴儒学的人士,您觉得复兴儒学面临着那些问题?

    :问题当然很多。世界上没有任何问题是没有问题的。这些问题,我把它们分为两类:形而上的,形而下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上之道就是儒家哲学的重建;形下之器就是儒家知识论、伦理学的重建,乃至规范(知识规范、社会规范)的重建、制度的重建。著名儒者蒋庆先生的工作,就是这个方面的“政治儒学”。但是,目前形而上和形而下这两个方面都还存在着许多问题。

    记者那么,您觉得最值得关注的问题是什么呢?

    :各个方面的问题都是值得关注的。至于“最值得”关注的究竟是什么,我觉得是因人而异的。就我个人来说,我更关注儒家的形而上学层面的重建。这是因为,一切形而下的建构都须形而上的建构作为根基。所以,我致力于建立“生活儒学”的工作。

    记者能否介绍一下你所倡导的“生活儒学”?

    :这也是一个很大的话题。简单地说吧。儒学犹如一棵树,有三个层级:一是生长于水土中的根系,我称之为“生活感悟”,这是一切的大本大源。“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直到目前为止,现代儒学重建一直缺乏这个层级,遗忘了生活本身,遮塞了生活感悟,结果无本无源,以至迄无成功。当代的儒学不应该、也不可能建基于古代的生活方式,而只能建基于我们当代的生活方式。二是树木的主干,就是“道”的层级,即纯哲学的本体论,它本源于生活感悟的根系,而成为根本的“世界观”。三是树干之上的枝叶,就是“器”的层级,即知识论及科学研究、伦理学及道德规范、乃至制度设计等等。这样的层级关系,哲学上称之为“奠基”问题。这里面有许多复杂的哲学、儒学的理论问题,这里无法详谈。总而言之,生活是一切的本源,生活感悟是一切的源头活水,所以我称之为“生活儒学”。

    记者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听说您是著名哲学史家蒙培元先生的弟子,而蒙先生又是著名哲学家冯友兰先生的弟子?那么,您的“生活儒学”跟两位先生的思想是什么关系?

    :确实,蒙先生是我的博士导师,冯先生是蒙先生的研究生导师。关于两位先生的思想,藐予小子,何敢妄言!当然,我的想法跟他们的思想是有某种渊源关系的。至少,我们都是“儒者”。我也特别喜欢冯先生的“境界”说。而蒙先生作为我的导师,则对我有着更直接的影响。别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蒙先生最重大的创见,是对儒家传统形而上学的根本观念——“性本情末”、“性善情恶”观念——的解构,而还原到最本源处、孔子那里:生活感悟、生活情感。在这个意义上,我的“生活儒学”不过是接着他在讲:儒家思想中最本源的一以贯之的东西,就是作为生活情感的仁爱。所以我说,儒家就是一个字:爱。由爱而有“仁”的主体性建构,而有“义”的正义论原则,而有“礼”的规范建构、制度安排等等。

    记者谢谢!

    :我应该谢谢您!

 

附记

    这篇文字是某报记者某某于2004年9月7日对我进行的访谈记录、经她整理之后发送给我认可的。后来不知何故,该报没有刊出这篇东西。鉴于这篇访谈涉及一些重要的问题,特收录于此。不过,后来“中国儒学网”还是退出了“儒学联合论坛”,我为此特意在网上公开发表了一份《关于不再参与“儒学联合论坛”的声明》,全文如下:

各位网友:

    自本声明发布之日起,黄玉顺、及其所主持的“中国儒学网”、该网站在论坛的执行代表文拾遗,不再参与“儒学联合论坛”的运作。自即日起,该论坛的一切事务、活动,均与我等、及“中国儒学网”无关。

    此举纯因黄玉顺、文拾遗个人事务甚多,无暇顾及论坛工作,自虑难以履行职责,难免尸位素餐,是以决定自动退出,并望论坛诸君理解。

为此,请操作员去除论坛Top上的“中国儒学网”字样;并请总版主取消黄、文二人进入版务室的权限。

我们今后仍将经常来论坛走动,有机会还将继续寻求其它形式的合作。

祝论坛越办越红火!

特此声明。

谢谢各位!

                                             黄玉顺

2006622

    这次“事件”当时引起了广泛关注、各种猜测议论,以至我和陈明不得不站出来解释、澄清,现在看来,殊觉好笑。我还是祈望:全世界儒者联合起来!

黄玉顺2009年5月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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