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知识与价值的紧张——“科学与玄学论战”的哲学问题

黄玉顺 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

 

六.科学派评析

 

1.科学派的哲学观

玄学的合法性质疑:关于哲学的对象

 

丁文江引用了一段译文,用以嘲笑玄学派:

人类的知识好比是代数上括弧里面的内容,括弧外面是一个X,代表不可知的东西。玄学家就拿这个X来变把戏。……他们所做的事又好像一个瞎子在一个暗房子里捉一个黑猫——最妙的是房子里面只有一个X,并没有猫![1]

这个“X”或者这只“猫”,就是康德所谓“现象界”背后的“物自身”,或者丁文江讲的那个接线员所不知的那位打电话的人。[2]

这个“X”或“猫”也就是形上的“本体”。玄学派认为它就是“自由意志”本身。丁文江称之为“X”,因为在他看来所谓“本体”乃是不可知的东西;玄学就像“瞎子捉猫”一样地追逐这个不可知的东西,实在是可笑之极。但唯物史观派并不否认这个本体的存在,他们认为就是“物质”。一切都是物质——这就是还原论;一切都是必然规律——这就是决定论。我们曾经说过,当时的唯物史观派的“物质一元论”实际上不符合马克思的实践论观点。按照马克思的实践论,唯一的实在或者客观存在不是所谓“物质”,而应是人的实践活动。实践作为一种主体性、目的性活动,决不能归结为所谓“物质”,更不能归结为“经济”。这是当时的马克思主义者还不曾领悟到的,他们用物质一元论来反对玄学派的意志论及科学派的不可知论。就其对玄学的存在的合法性加以否定而言,他们与科学派还是一致的。他们认为,玄学之所以不应当存在、或者必将为科学所取代,在于玄学的对象本身就是一种子虚乌有的东西。

科学派中,吴稚晖稍微客气一点,只是把哲学的地位看得比科学低一些而已。他说:“科学固然纯为理智之事,然彼仅接受理智成熟之一部分,而未成熟之一部分,仍隶属哲学兼赅情理的理字中。”[3] 他还有一个比喻,自称是“公平判断”的:“美学文学宗教等情感学是父亲;玄学哲学的情理学是母亲;科学是他们的少爷。”这是因为,正如我们已经谈到的,吴稚晖的哲学本身就具有某种玄学的性质。他的这个譬喻,若从历史先后的角度看未尝不可,可是也有问题:如果玄学哲学衰而将亡或者老而当亡,那么美学文学宗教又当如何?我想,吴稚晖至少是不会主张文学当亡的。

至于丁文江所举的那个“代数”与“X”的例子,我想,玄学家正好拿来证明自由意志的决定作用。假定历史犹如一个函数H=F(X),此X就是那不确定的自由意志,那么自由意志岂不是“自变量”、而历史不过是“因变量”了吗?

玄学的可靠性质疑:关于哲学的方法

在科学派看来,玄学不仅是 “不合法”的,而且本身是不可靠的。玄学之不可靠,在于两个方面:

一是其方法的不可靠:

丁文江说:“宰平先生要我给玄学下一个定义。我就斗胆地说:‘广义的玄学是从不可证明的假设所推论出来的规律。’”[4] 可是,其一,前面谈过,玄学的基本方法并非逻辑的“推论”,而是直觉。其二,且就“假设”来讲,丁文江似乎忘记了,科学其实一样地是“从不可证明的假设所推论出来的规律”。科学的最高或者最终前提就是关于客观实在的预设,这个预设也是不可证明的。正因为如此,科学家承认科学的定律都是一种“假设”或者“假说”。这是科学派、包括丁文江自己也都承认的。

二是其来源的不可靠:

丁文江谈到张君劢哲学的来源时说:“君劢的人生观大部分是从柏格森的玄学脱胎出来的,他自己答我的文章已经完全承认。”[5]“西洋的玄学鬼到了中国,又联合了陆象山、王阳明、陈白沙高谈心性的一班朋友的灵魂,一齐钻进了张君劢的‘我’里面。无怪他的人生观是玄而又玄的了。”[6] 丁文江在这里的前提预设乃是:西方的生命哲学与中国的心学都是不可靠的。

关于西方生命哲学,据丁文江的记载,“罗素在北京的时候,听说有人要请柏格森到中国来演讲,即对我说,‘我很奇怪你们为甚么要请柏格森。他的盛名是骗巴黎的时髦妇人得来的。他对于哲学可谓毫无贡献;同行的人都很看不起他。’”[7] 这当然是意气之谈,不符合西方哲学史的实际情况。

至于中国的心学,丁文江也进行了攻击。这是因为他是赞成“汉学”、反对“宋学”的。例如他曾说过,“许多中国人,不知道科学方法和近三百年经学大师治学方法是一样的。”[8] 科学派中胡适也是如此,“适之推崇清代经学大师,称为合于西方科学方法”。[9] 同时,丁文江对“宋学”、“心学”进行了批判:

提倡内功的理学家,宋朝不止一个,最明显的是陆象山一派,……我们看南渡时士大夫的没有能力、没有常识,已经令人骇怪。其结果叫我们受野蛮蒙古人统治了一百年,江南的人被他们屠割了数百万,汉族的文化几乎绝了种。……到了明末,陆王学派,风行天下。他们比南宋的人更要退化:读书是玩物丧志,治事是有伤风雅。……士大夫不知古又不知今,“养成娇弱,一无所用”。有起事来,如痴子一般,毫无办法。陕西的两个流贼,居然做了满清人的前驱。单是张献忠在四川杀死的人,比这一次欧战死的人已经多了一倍以上,不要说起满州人在南几省作的孽了!我们平心想想,这种精神文明有什么价值?配不配拿来做招牌攻击科学?[10]

总而言之,在科学派看来,西方的生命哲学,中国的宋学尤其心学、及当前的玄学,都是一派非科学乃至反科学的无稽之谈,只会祸国殃民。但丁文江可能绝对没有想到,他这一番攻击,其实恰好证明了玄学对于历史的作用力、影响力的巨大。

玄学的可行性质疑:关于哲学的效用

讲玄学的可行性,也就是讲玄学能不能解决人生问题。科学派与玄学派正相反,认为:只有科学才能解决人生问题,玄学只能误人子弟。丁文江对玄学进行了一番声讨:

玄学家单讲他的本体论,我们决不肯荒废我们宝贵的光阴来攻击他。但是一班的青年上了他的当,对于宗教、社会、政治、道德一切问题真以为不受论理方法支配,真正没有是非真伪;只须拿他所谓主观的、综合的、自由意志的人生观来解决他。果真如此,我们的社会是要成一种甚么社会?果然如此,书也不必读,学也不必求,知识经验都是无用,只用以“自身良心之所命,起而主张之”,因为人生观“皆起于良心之自动,而决非有使之然者也”。读书、求学、知识、经历,岂不都是枉费工夫?况且所有一切问题,都没有讨论之余地——讨论都要用论理的公例,都要有定义方法,都是张君劢人生观所不承认的。假如张献忠这种妖孽,忽然显起魂来,对我们说,他的杀人主义,是以“我自身良心之所命,起而主张之,以为天下后世表率”,我们也只好当他是叔本华、马克斯之类的大人物,是“一部长夜漫漫历史中秉烛以导吾人之先路者”,这还从何说起?……只要他说是“良心之自动”,何必管甚么论理不论理?他是否良心之自动,旁人也当然不能去过问他。这种社会可以一日居吗?[11]

这真是把古今中外的一切“玄学”(哲学)推倒了。但实际上丁文江这一番议论,出于对玄学家所说的“良心”的误解。一般地说,“良心”或“良知”是古今中外哲学家和科学家都承认的一种普遍意志或者道德律令,而决不是丁文江说的那种随心所欲的态度。

署名为“穆”的论者在谈到丁文江对玄学派的“态度”时说:“他说玄学是鬼怪,科学俨然是神仙,很可惜这是价值之评判而不是事实之叙说”;“丁先生有意要替科学前途打倒玄学鬼,最妙的方法不在乎说玄学鬼不应该存在,而在乎细细研究出玄学鬼怎样出现的道理来。”[12] 这实际上指出了一个重要问题:科学派之反对玄学派的意向主义立场,本身依据的也是一种意向立场——这个意向立场就是科学主义的立场。科学本身只是一种客观存在的认知意识形式,而科学主义则是对这种客观存在的一种价值意识形式,即是一种主观意向或者态度——这种态度就是全盘肯定科学,全盘否定玄学。

注释:

[1] 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答张君劢》,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2] 见《科学与人生观》第49页。

[3] 吴稚晖:《一个新信仰的宇宙观及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下同。

[4] 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的讨论的余兴》,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5] 同上。

[6] 丁文江:《玄学与科学——评张君劢的〈人生观〉》。

[7] 同上。

[8] 丁文江:《玄学与科学——评张君劢的〈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9] 张君劢:《再论人生观与科学并答丁在君》,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0] 丁文江:《玄学与科学——评张君劢的〈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1] 同上。

[12] 穆:《旁观者言》,收入《科学与人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