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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王学述
徐梵澄
小 引
久矣,哲学家只说自己的语言。往往不治其哲学的人,便不能懂。这似乎是事理之必然。人不能扳下一高深理义,如物理学上的,使人人皆懂。“没有皇王之路达到数学”,这是古希腊之名言。所谓其自己的语言者,便是有其所运用的许多专门名词或术语,在物理、或数学、或化学等,便是许多符号和公式。其实皆是人智之所及,倘加以学习,弄清楚了那些名相,纵或艰深,终于不会有什么不能懂的。
专说自己的语言,一般很难使其学大众化。这是一弱点。在现代中国,西洋哲学介入了,涌进许多新名词,尤其是音译,在普通人确实感觉困难。直到近一二十年,方渐渐稍趋一致,大多标准化了,虽其正确性还颇有可商讨之余地;必颇明通其源出之西文,——大多是拉丁或希腊文,——方易明了。“皇王之路”或是易行或是愉快之路,必是大众皆乐于行走的,而专门学术不必如此。“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于此论早有答覆。[1]
高深之学难于大众化,是一弱点,这便引起另一事实,即不易传世。所谓曲高和寡,《广陵散》自嵇叔夜一死,便永远失传。然现在所处理的这宗古学,内容不是不高深,优美,在古代不是不普遍,从宋代流传至今,未尝断绝,只是如今有断绝的趋势了。姑断自马一浮止,可推为迄今最后一宋学大师。马氏之后,尚未闻有专于宋明理学之大师出现。然则正在这“绝续之交”点,重温此一理学,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必然是要有于此学身体力行的人物,走出了其书院或学院,说出平民大众皆可了解的话,然后对社会有影响。于今看宋明儒者的语录和文章,有时真如看集句,所集者多是取自四子书,在古人是容易了解的,因为科举时代,以四书为取仕之通途,是人人所熟读的,现代不然了,普通人罕读四书、五经,因此不甚了解,由此也不能欣赏。这是主要困难之所在。其次,是现代社会比古代复杂化了,进步了,科学发达了,许多学理成了古董,废置了。那么,纵使了解,也不能珍重,只觉其无谓。再其次,现代物质方面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方便,同时也带来了许多麻烦。空间的距离已大大缩小,而时间的迫促也大大增加。我们没有古人的生活上的简朴,也没有那种生活上的余闲。很少人能“张拱徐趋”,悠然乐道;玩味那些格言、简语。
凡此,皆不是真正的困难。如现代普通话说,请学者走出“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头,为大众说教,不是怎样的困难事。明代许多讲学家,便是这么作的。打着旗帜,扬其标语,从一处走到一处,历乡村城市,到处向群众说教。而没有四书五经的根柢,这困难也易于克服的,取而研究之便是。西洋有学者,于中国之经、史可谓毫无根柢,然其研究中国之学,一提起便头头是道。生活太忙也不成为理由,在开始便计划去用多少年时间,则总可有其结果的。——真所谓困难者,在着实见道。这是讲学家的通病。终其身在思智中转,在语言文字中求;结果,其造诣臻极到朱晦庵而止。到晚年难免生悔。虽然,这不成为根本弃置此学的理由。
稍从正极方面说:近古以来,真所谓中国本土的哲学,只有这一套最觉声弘实大。远承孔、孟,是儒宗的精粹思想。仅举一例,可想大概:如晦庵说《通书》,谓“周子《通书》,本号《易通》,与《太极图说》并出程氏,以传于世。而其为说实相表里。大抵推一理、二气、五行之分合,以纲纪道体之精微,决道义、文辞、利禄之取舍,以振起俗学之卑陋,至论所以入德之方,经世之具,又皆亲切简要,不为空言。顾其宏纲大用,既非秦汉以来诸儒所及,而其条理之密,意味之深,又非今世学者所能骤窥也。……”——此学始于周子,所以朱子如此加以赞扬。若细分析此说,仍有可讨论者在。但大体这些说法是从历史潮流阐明了宋初的风尚及其后为学之定向,是相当真切的。——即今观之,宋明理学,实卓立于世界,从之我们可以认识自己。
注释: 1、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尽心章句下》)
精神哲学的建立
以上所说诸名,至少还可添上一二,曰“性理”之学,——“天命之谓性”;曰“精神哲学”。兹讨论后者。
上述此学既归入哲学范围,西洋称之曰中国哲学,其名可立,然性质不同。而加上精神二字,则距离减少了。那么,何谓精神?
精神哲学一名,在现代常见,在宗教范围中,然与“神学”大异其趣。只有在印度室利阿罗频多(Sri
Aurobindo)的瑜伽学或“大全瑜伽”,多与相合。将其统摄入宗教是世俗误解,它与宗教有天渊之别。东西古今之文化主要只有三大系统:古希腊、罗马一系;印度一系;中国一系。近代西方哲学,皆从希、罗一系衍出。三者以印度一系宗教色彩极浓,希、罗次之,中国又次之。此一中国哲学,臻极也归到信仰,与宗教同,但没有宗教之迷信及甚虚伪、妄诞;然不是没有对宇宙人生最高真理之探索。当然,说到“神”,是从人之为圣人而再上推去的,曰:“圣而不可知之谓神”。1
而此神不是希伯莱的创造天地的上帝。最高真理曰道,所以也称道学。《大易》“观”卦中说:“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这句中的“神道”一名词。以及《系传》中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而化之”,“显道、神德行”,此诸“神”字,在文法上皆是动词,不是名词,不是庙、堂、寺、观中人所敬拜的人格化之神或为其代表之偶像。讲蓍法:“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
神矣。”此末一神字也是指神化,所谓“助神化之功”。此外如说“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在文法上皆是形容词。说“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与上文“唯深也……唯几也”并举,此“神”字竟可说是助动词了。此外形容词也化为名词,如“阴阳不测之谓神”……等等。——附带说,《论语》、《孟子》、《周易》等,皆此学之基石,故引证之可较易了解。——当然,用现代眼光看,一位道学家决不是一宗教家或原教旨主义者,而精神哲学(spiritual
philosophy)也不是唯灵论(spiritism或spiritualism)。这是治西学者所易忽略的。
究竟“精神”二字,应当如何下定义呢?——这名词涵义极深广,是很难用一二语下定义的。道家甚讲精、
、神三者,舍
不谈,可知其为两者之合。苏子瞻之徒,曾讨论这问题,结论为“精出为动,神守为静,动静即精神”。这是就其外表说。通常语文中说花草滋长很有精神,或某人之行动很有精神,皆是形况语。则是指花草之鲜活,茂盛,或某人的身体强健,行动有力,言行相顾,能贯彻主旨……等等。克实言之,这皆是今之所谓生命力的表现,收摄在此一名词之内。而人,在生命之外,还有思想,即思维心,还有情感,即情感心或情命体。基本还有凡此所附丽的身体。但在最内中深处,还有一核心,通常称之曰心灵或性灵。是这些,哲学上乃统称之曰“精神”。但这还是就人生而说,它虽觉似是抽象,然是一真实体,在形而上学中,应当说精神是超乎宇宙为至上为不可思议又在宇宙内为最基本而可证会的一存在。研究这主题之学,方称精神哲学。这一核心,是万善万德具备的,譬如千丈大树,其发端初生,只是一极微细的种子,核心中之一基因(gene),果壳中之仁。孔子千言万语解说人道中之“仁”,原亦取义于此。
孔学是心学,但不是今之心理学(psychology),自不待言;而这精神哲学,又不能混淆于晚近西方之所谓p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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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ychology。那一些研究还没有科学性的建立,未能成宗;而多涉及催眠术、巫术等,尚不能摄入精神哲学范围以内。至今东西方的精神哲学,虽容纳许多东西,然尚属纯洁,非如许多宗教之藏垢纳污。原始宗教无哲学可言,更无所谓精神哲学;精神哲学是后世被吸收进去的。以质素而论,它远远高出宗教了。至今它也只能诉于知识分子,其势用又远不及凡夫所相依为命的宗教。而既成为哲学,它总是属理性的,虽摄理性,然又大于且超于理性。
何以现代可将此宋明儒学列入精神哲学一类呢?——因为二者内容大致相类,而宗旨颇同。在精神哲学中,普通总是以身与心对,中间还有一情命体。心则言情感心(heart)和思维心(mind)。在稍精深的瑜伽学中,还涉及其间之微妙生理体。论及人性,则分高等自性和低等自性。宋明儒学说为身、心、性、命之学,也是分别探讨,主旨或最后目的为“变化气质”。而精神哲学也着重“转化”。——两者皆着重身、心之修为,而“转化”是何等艰巨之事,儒者最有经验。如大程子之“见猎心喜”的著名故事。俗语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先天遗传,便无从更改,若是后天所习,则可改变,然是俗语所谓“摇篮所学,入墓方休”,近于顽梗不化了。然而困难不是弃置的理由,世间事没有不是经过困难而成就的,而自古至今,正不少人严肃地从事于此。先天之遗传,其间正不少瑰宝,待后天如何发现,贵重,珍惜。
这,似乎联系中国的理学于印度的瑜伽了,将二者融合,沟通。倘若真能将二者沟通呢,却也不是坏事。中外之人总是同其为人,而世间之真理虽多方面而总归是一,说起来必有可通之处。无如瑜伽与此学又有一世界的分别。它主要实习的是“气”,或调心,或制气,做那么许多功夫,分成了若干派别,如赫他瑜伽,罗遮瑜伽,孔荼里尼瑜伽等(Hathayoga,
Rajayoga,
Kundaliniyoga)。重点在“能力”(sakti),分为左道,右道,一皆与中国道家的修为相近。如今印度的瑜伽学,已是破败不堪了,皆是瑜伽士尤其是其中之“成就者”(siddhas)其实是行巫术者,到处为殃作崇,暗中害人,贻祸社会不浅。2
然室利阿罗频多,综合了其中之菁华部分,成立了大全瑜伽之学,方稍振起。3
那么,对我们提供参考资料,仍然有益。否则一般而论,不值得怎样沟通。单是讲名相之
译和了解,已是一巨大工作,需要若干人合作。是一极艰巨的问题。
注释:
1 《孟子》。
2 此说乃得自南印度 S. A. A.
学院院母法国密罗(Mira)氏之“演讲录”者。
3 此在一九五0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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