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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妈妈---母爱牵引生命

邹长华

有两种字音会陪伴人的一生。一个是自己的名字，一个是妈妈。

名字是人对外的敞开。妈妈是人向内的回归。

有时，一个人的名字还没有，但妈妈总要叫的。如果一个人生下来没有妈妈可叫，他人会说这个孩子是个可怜的孩子。可怜暗含着悲。

一个没有妈妈可叫的人朦胧了一层悲剧的意味。悲剧是在清晰冷静的知觉中，看秋天金色的雨沿着金色的落叶一滴一滴的滴落，落到地上的霎那却变成兰色，一直兰，兰到黑。

妈妈这个字音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叫妈妈意味着什么？

特别是当一个成年人像小孩一样叫妈妈或者不叫妈妈，世人又会怎样看呢？

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默而索先生因为某种无法令人理解的原因，太阳光，强烈的杀人的太阳光，杀了人而判了死罪。这个死罪按照律师的说法是可能“得到合乎人性的辩护”的。但是，因为默而索对待妈妈的态度与众不同。在妈妈下葬时没有哭，事后还与情妇看滑稽片等等，也就是说在该叫妈妈时没有叫妈妈，默而索被检察官认为“这个人的心已经空虚到……连整个社会也可能陷进去的深渊……”，检察官分析了默而索的灵魂后，用低沉的、坚信不疑的声音说道一个杀死亲生父亲的残忍的谋杀罪行在他身上引起的憎恶比起默而索的冷漠更使他感到憎恶。他认为，默而索是一个在精神上杀死母亲的人。这和一个杀死父亲的人，都是以同样的罪名自绝于人类社会。

实际上，默而索在心里是叫妈妈的，但是没有人听见他叫妈妈。默而索说“毫无疑问，我很爱妈妈，但是这不说明任何问题。”在成人世界妈妈几乎是无声的。叫妈妈似乎是成人的禁忌。叫妈妈的成人似乎不被认为是成人。就是在讨论加缪的汗牛充栋的文章中除了荒诞人生，存在主义等等提法，仿佛都没有人听见并指出默而索在叫妈妈。加缪的诺贝尔奖获奖评语是：由于他（加缪）的重要的文学创作，以明澈的认真态度阐明了我们时代的意识问题。

然而意识并不是倾听。加缪在获奖致辞提到了人的奋斗，反抗，自由。但没有提到妈妈的意义或价值。毫无疑问，加缪看见了意识到了人的荒诞的存在。但是我甚至于怀疑加缪自己是否听到默而索对妈妈的呼叫。

不仅如此，有多少哲学家，艺术家听见了成人对妈妈的呼唤？海德格尔有没有听见？阿伦特这位女性哲学家有没有听见？对于海德格尔和阿伦特，人是抛掷到这个世界的。[1]存在先于存在者。我同意存在先于存在者。但我怀疑人是任意抛掷到这个世界的。

当代生活儒学的首倡者黄玉顺教授提到，生活是儒学的源头，母爱先行与母亲。没有母爱的显现就没有母亲。[2]我也同意母爱先行与母亲。但我希望进一步提出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母爱为何会显现呢？母爱如何得以显现？

我认为，母爱的显现是因为新生命对妈妈的呼叫，对母爱的呼唤，当新的生命孕育之时，在静寂的黑中，新生命以静寂之音开始呼唤母爱，这个静寂之音只有相应的母爱才会听见，才能被唤醒。对这个新生命响应的母爱一旦被唤醒，犹如人的良知被唤醒。

有良知的人是高尚的。母爱是高尚的。母亲则在母爱中显现出来并且终身不变。母亲是母爱的行为执行者，是母爱的履行者。而一个新的生命一旦受到母爱的保护才能够发育成熟诞生。自然的生殖的使命才能完成。

因此，在新的生命孕育的过程中，一个新生命对母爱的呼唤与母爱对这个新生命的响应与天地人神构成了精致的氛围，在这个氛围中，生命因母爱的牵引而显现出定向性，[3]生命不再是任意抛掷的，新的生命因此氛围被“牵引”到此世界之中。换句话说，生命并非是孤寂之冷。生命并非“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生命之来去是被“牵引”的。生命至始至终被母爱“牵引”，被母爱保护。这种牵引启动于新生命对妈妈的呼唤，叫妈妈，而终于被妈妈听见。

妈妈这个字音隐蔽着神奇，温暖，至善。妈妈是美的。

需要指出的是我所谈到的新生命对妈妈的呼唤之音是宇宙静寂之音，生殖繁衍之音。在一个新生命诞生后的成长中，妈妈这个字音则是对妈妈的宇宙静寂的呼唤之音在人世间的显现和现身。这个对妈妈，对母亲的呼唤的声音就是人的此在之家，此家必将陪伴人的一生，并令人感到温暖可靠。妈妈就是孔子之仁，亦是荷尔德林的“……人诗意地栖居……”之地。[4-5]尤其是当大地本身被遮蔽之后，人的栖居之地。

这点加缪的另一部小说《鼠疫》无意中正好又成为一个注解。在鼠疫尚未觉察的开始阶段，主人公医生将病中的妻子送去疗养，而接来了母亲，然后爆发了鼠疫，在这场可怕残酷令人受尽折磨的灾难中，是他的母亲陪伴他度过日日夜夜。而在鼠疫的警报即将解除之际，医生不在灾难现场的妻子病死了。而在灾难现场的年迈的母亲却活着。母亲是家。是身体心灵最后的庇护所。在大地本身被遮蔽之后，是人最后的栖居之地。

小孩在失去与妈妈的触及时，平常小小的嘴可以张得比脸还大，大声叫喊，哭喊妈妈，发出清晰的信号。一个新生命为什么要呼唤妈妈呢？因为妈妈是新生命的保护者。又是什么诱惑一个新生命呼唤妈妈呢？不是别的，正是死亡，正是无时不在的，无所不在的死亡。

然而成熟的，完整的死亡并不会带来毁灭，相反，它将孕育新生。如果死亡自身不成熟，不完整，则新的生命将无可孕育，无可诞生。而不成熟，不完整的死亡将导致死亡本身腐败变质。并导致世界的变质和永久的死亡---毁灭静寂。

当死亡与新生同时抵达母亲，妈妈在死亡之渊呈现新生。并保护新生命的成长。妈妈在母爱中成为人类最勇敢无畏的人，当一个新的生命从死亡中脱胎而出，从母腹中出生时，也是人最接近神并显现神性的时刻。

人啊，热爱你的妈妈吧。无论她在你今生让你如何不如意，都要热爱她，感恩于她。因为你的妈妈先行于死亡并牵引，保护你的生。

人对妈妈的呼唤，可能成为一个机遇，在对妈妈的呼唤中，人从敞开之态向内回归。人可能在对妈妈的呼唤中回到纯粹的童年，回到只有妈妈才能给与的母爱，温暖，可靠，宽容，内在的宁静，回到思之诗。

二零零七年二月十四日，初稿于美国情人节，中国春节前夕

二零零七年三月四日  定稿于中国元宵节   寄自美国

参考和注解

[1] 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 Trans.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1962 by Harper & Row, Publishers, Inc.

[2] 黄玉顺：《儒学与生活：民族性与现代性问题----中国政法大学讲演》（2006年4月11日）

[3]“牵引”是我在本文中首次使用的词。我没有用“引领”。“引导”这类词。我认为妈妈不是“引领”。“引导”一个新的生命。“引领”。“引导”更有一种暗含的宗教或道德意味。这两个词暗含有后天的目的。而“牵引”是母爱的，母亲的。本源的。身体力行的。活的。“牵引”是先天的定向，而非后天的目的性。定向是指孩子不是任意抛掷的。但是定向不一定有目的。就如后天常见的妈妈牵着孩子的小手行走。而行走可以是漫无目的的。

[4] Martin Heidegger:“……人诗意地栖居……”中文翻译，孙周兴，中国现象学网站。

[5]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oetically Man Dwells…”Trans and Intro. Albert Hofstadter, 1971 by Harper & Row, Publishers,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