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星期

.

本文原載台灣中國歷史學會與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主辦之《史學彙刊》總第25期,轉載請注明。

在「尊德性」與「道問學」之間:


清代「漢宋之爭」的內在理路
*

彭衛民

西南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學院學士

 

摘要本文以為,對「尊德性」與「道問學」的考察應放眼於整個清代學術史,二者既是左右清代學術向前發展的重要概念,同時也從思想史的角度,推進了「漢宋之爭」的演變,而這種演變,正是自宋明至清初經清代中葉儒學中「尊德性」與「道問學」兩種觀念之間爭執的最終表現形態。

作為清代學術史上的一條重要線索,「漢宋之爭」的研究並不能單純的從學術史外緣進行闡述,它具有真正遵循思想史內在理路(inner logic)向前的學術軌跡,作為思想的歷史,「漢宋之爭」持續時間之推定,並不能僅僅界定在漢學興盛之後,而應是橫跨了整個有清一代,這個內在的學術軌跡雖然經歷了漢盛宋衰、宋盛漢衰、漢宋合流的階段,但實際上每一個階段都體現了思想的交融與井噴,不管是相互批判對立,還是相互融合調適,這些分段式的學術演繹無一不在反映清代學術史活潑、前進、具有生命力的特性。清代漢學與宋學的衍生、發展、嬗變,以及二者之間的相互攻訐、相互批判,及至最終的合流,都無一不證明學術史是向前發展的,與此同時使得清代思想史在激盪與調適中摩擦出絢爛的學術火花。

    關鍵字:漢學、宋學、「漢宋之爭」、「尊德性」與「道問學」、內在理路

 

一、提出問題

    《中庸》有云:「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1],大略意思是,君子既要重視道德修養,又需躬行實踐,既能受於天道,又應工於格致。最初的經典旨在規訓人的內心及其言行,二者並無可亦無須對立,不過自朱陸之辨後[2],「尊德性」與「道問學」所闡釋的關於性命與經典之爭,不斷地左右後來的學術史,及至清代,更是誘導出「漢宋之爭」這一重要的學術命題,因此本文所要討論的,即是在「尊德性」與「道問學」這兩個概念之間,清代「漢宋之爭」究竟循何條理路向前發展,以及兩派最終的命運又將說明什麼問題。

    眾所周知,清代學術史的一個重要特點在於宋明理學與漢學考證學之間的「聚訟」與「調適」[3],錢穆認為門戶之見是清代學術史上出現「漢宋之爭」局面的一個重要原因,

    治近代學術者,當何自始,曰,必始於宋。何以當始於宋,曰,近世揭櫫漢學之名以與宋學為敵,不知宋學,則無以平漢宋之是非。且言漢學淵源者,必溯諸晚明諸遺老。然其時如夏峰、梨洲、二曲、船山、桴亭、亭林、蒿菴、習齋,一世魁儒耆碩,靡不寢饋於宋學。繼此而降,如恕穀、望溪、穆堂、謝山乃至慎修諸人,皆於宋學有甚深契詣。而於時已及乾隆。漢學之名,始稍稍起。而漢學諸家之高下淺深,亦往往視其所得於宋學之高下淺深以為判。道咸以下,則漢宋兼采之說漸盛,抑且多尊宋貶漢,對乾嘉為平反者,故不識宋學,既無以識近代也。[4]

    然而,不管這種爭議的結果如何,在其時理學的江河日下與考證學的嬗變過程中,門戶間相互指責,相互攻訐以及後來的調適與兼采,所產生的「思想話語」(discourses of thoughts)卻是近三百年學術沉淀中的精華,也是留給後世最寶貴的財富之一。

    僅僅與「尊德性」與「道問學」的提法不同,柯林武德(1889-1943)在廓分「概念」與「事實」時曾提到,「擁有或思考一個概念,就是根據它來解釋一個事實,擁有或觀察一個事實,就是根據一個概念來解釋事實」[5],而實際上,清代學術的一條重要理路即是在釐定「概念」與「事實」之間的關係,這裡所謂的「事實」即戴氏東原所提倡的「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人聖人之理義明,而我心之所同然者,乃因之而明。賢人聖人之理義非它,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6]可以體現出漢學揭櫫的本質含義,從晚明清初學術史中既有的「概念」中衍生出對那個時代思想「事實」的追問,是整個清代學術研究近代化的一個重要途徑[7]。故而在上個世紀初,梁啟超[8]、胡適之、錢智修[9]等一大批學者便逐漸認識到,清代漢宋之爭乃是近代科學方法中實證主義(positivism)作用的結果[10],因為漢學(考據學、實學、古文經學)十分強調「名物訓詁」、「無徵不信」,它與近代實證哲學所追求的「經驗事實與科學方法」蔚為相似,而為漢學家們鄙棄的「不審是非,雜金玉敗革為一衍」[11]的宋明理學,恰類似被實證主義學者們反對的形而上學[12]

    作為思想的歷史,如克羅齊所講,「自由,既是歷史發展的永恆動力,又是一切歷史的主題,自由,既是歷史進程的解釋原則,又是人類追求的道德理想」[13],整個清代的思想史,尤其是「漢宋之爭」所帶來的思想激盪與話語解放,其內在究竟有何理路可循?清代學者們對思想與話語權的爭奪卻最終使得兩派趨於調和,這一最終結果是否可以用來還原學術史本身的傳統?然則作為思想史(intellectual history),本身是有其心靈與傳統的,它並不完全依傍於所謂外沿的解釋,在外沿之余,思想史有其內在的理路(inner logic[14]「漢宋之爭」以其清代學術史上的重要概念,註定使得外沿研究無所附麗,所以尋求「漢宋之爭」的內在線索與條理,是研究清代學術史傳統的一種重要的途徑。

二、兩派淵源

    宋學在吸納儒、釋、道三派之後,又經歷了「程朱理學」與「陸王心學」兩個階段,明季的陸王心學,因「高者談性天,纂語錄,卑者疲精敝神於八股」[15]而式微,而延續至清代的「程朱理學」,在江藩看來,只不過是「不究禮樂之源,獨標性命之旨,義疏諸書,束之高閣,視如糟粕,棄等弁髦,蓋率履則有餘,考鏡則不足也」[16],當然,這只是漢學家們的說辭,總體來說,以程朱理學為代表的清代宋學,雖曰官學,然獨然而無所依傍[17],即如錢穆所言,「既無主峰可指,如明儒之有姚江;亦無大脈絡大條理可尋,如宋儒之有程、朱與朱、陸」[18],龔書鐸在《清代理學的特點》一文中歸納了另外三個特點,「學理無創新,重在道德規範;在西學面前既抵拒又有所會通;宋學、漢學雖有門戶之見,但也兼采」[19]。當然,正是因為清代理學與宋明理學一脈相承,在明清之際眾多思想家深刻認識了宋明理學空言心性誤國誤民的弊端[20],又加之理學為清代官方所用,故清初官方便告誡理學家應當「身體力行,見諸實事,非徒托之空言」[21]

    明季,實學思潮開始擯棄「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天後天,皆含天理者,人欲則偽矣」[22]的程朱理學,鼇居學術界五百餘年的宋明理學似乎在一夜之間轟然坍塌,學術界開始興起反對理學的思潮,主張回復漢儒的經說傳統,提倡經世致用,代表人物有顧炎武(1613-1682)、顏元(1635-1704)、李塨(1659-1733)等人。清代漢學具備考據學的學術特質,與理學相比,漢學是所謂「下學之學」,即帶有「師傳」與「家法」原則的學派,劉師培認為清代經學家臧琳最先樹立漢學旗幟,「樹漢學以為幟,陳義淵雅,雖間流迂滯,然抱經以終,近古隱匿」[23]。清代漢學的集大成者,為吳派學者惠棟(1697-1758)與皖派學者戴震(1724-1777),惠棟十分推崇漢儒經說,為清代樸學發皇,他認為

    漢人通經有家法,故有五經師,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其後乃著竹帛。所以漢經師之說,立於學官,與經並行。五經出於屋壁,多古字古言,非經師不能辨。經之義存乎訓,識字審音,乃知其義。是故古訓不可改也,經師不可廢也。余家四世傳經,咸通古義,守專室,呻槁簡,日有省也,月有得也,歲有記也。[24]

    吳派學者錢大昕(1728-1804)、江聲(1721-1799)、余蕭客(1732-1778)等人,對於《易》、《書》、《詩》、《禮》、《公羊》、《穀梁》等經籍上多有鉤稽與考證,後世湖湘學者陶澍(1779-1839)盛讚道,「乾隆中葉,海內之士知鑽研古義,由漢儒小學訓詁以上溯七十子六藝之傳者,定宇先生為之導」[25]。皖派繼吳派之後,將清代漢學發揮到極致,代表人物戴震,在惠棟考據學的基礎上,提出合義理、考據、文章於一事,宣導求實的治學態度,他認為為學「必徵之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留餘議,钜細必究,本末兼察」[26],也就是說要「一字之義,當貫群經,本六書,然後為定」[27],因此皖派秉承的「精研經訓,博極群書,自通籍以至歸田鉛槧,未嘗一日去手」[28]的學風,也奠定了乾嘉考據學的基礎。

    當然,不管是言必稱性命的理學還是盡考據為能事的漢學,都代表著那個時代的思想前沿,即如明代學者錢謙益(1582-1664)所預言,「史者,天地之淵府,運數之勾股,君臣之元龜,內外之疆索,道理之窟宅,智謂之伏藏,人才之藪澤,文章之苑圃,以神州函夏為棋局,史為其方」[29],單純來講,理學與漢學對整個清代社會的發展與學術思想的解放都有著彼此不可替代的作用。「尊德性」與「道問學」本身就是儒學的題中之義,儘管「鵝湖之會」後朱子認為自己有失偏頗之爭,大致看來,朱子對「道問學」的功夫較為自信,而「尊德性」的功夫有所欠缺[30]。「尊德性」是「上達」的事業,「道問學」是「下學」的事業,但是「下學」越細致,「上達」則越容易實現。若首先不立「上達」之學,「下學」則不知何以始,故而朱子說:

    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兩事為用力之要。今子靜所說專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論,卻是道問學上多了。所以為彼學者多持守可觀,而看得義理全不仔細,又別說一種杜撰道理遮蓋,不肯放下。而熹自覺雖於義理上不敢亂說,卻於緊要為己為人上,多不得力。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庶幾不墮一邊耳。[31]

    但實際上自宋元以來,作為朱陸之辨的一個重要命題,二者之爭訟結果依舊懸而未決,這一區別,在後世儒者心中形成了難以解開的結,朱子以後,道問學已經突破了學者治學與修身的心態而上升到對經典的考證。元吳幼清與明黃梨洲對兩派爭訟分別有如下評價:

    朱子之教人也,必先之以讀書講學,陸子之教人也,必使之真知實踐,讀書講學固以為真知實踐之地,真知實踐亦必自讀書講學而入,二師之為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門,人各立標榜互相詆訾,至於今學者猶惑。[32]

    先生(象山)之學,以尊德性為宗,謂先立乎其大,而後天之所以與我者,不為小者所奪,夫苟本體不明,而徒致力於外索,是無源之水也;同時紫陽之學,則以道問學為主,謂格物窮理,乃古人入聖之階梯,夫苟信心自是,而惟從事於覃思,是歸心之用也。[33]

    在陸王看來,應以「尊德性」為主,「道問學」可有可無,甚或以問學為成德的妨礙,溺於問學而不知「尊德性」,其結果是雖逐「下學」之末而不能「上達」,遠離成就德行的為學目的。而朱子認為,認識真理的基本方法在道問學,為學大抵以窮理而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謂物理既窮則能自致其知,故而,道問學的任務應是「竭其力以研窮聖賢之經訓」[34],所以從這一條線路,我們大抵可以看出即便是宋學內部,在對心性的理解與對經典的詮釋這二者究竟何以所宗上依舊糾纏不清,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宋明理學并不排斥回歸對經典的「疑問」,這包含了兩層意思,其一、宋學對義理的闡釋是建立在經典之上的,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之間,其二、朱子對於道問學的推崇開啟了清代考據學者幾近消逝的學術記憶,他們對經典的詮釋與稽核精神,恰以朱子推崇之「道問學」導乎先路。在另外一個意義上來說,清代由宋學入漢學,只是因學派宗旨與治學理念有所區別,但並不影響在這一轉變過程中,學術史內在理路的存在。

    不過「『尊德性』與『道問學』」和「『尊德性』到『道問學』」則是完全兩個不同的範疇,龔自珍(1792-1841)在為江藩所著之書作序時,實則一語講出了二者的聯繫,

    孔子沒,儒者之宗孔氏、治六經術,其術亦如循環。孔孟之道,尊德性、道問學,二大端而已矣。二端之初,不相非而相用,祈同所歸;識其初,又總其歸,代不數人,或數代一人,其作則規世運為法。入我朝,儒博矣,然其運實為道問學。自乾隆初元來,儒術而不道問學,所服習非問學,所討論非問學。比之生文家而為質家之言,非律令。小生改容為間,敢問問學優於尊德性乎?[35]

    從「與」至「到」,清代儒學關於「尊德性」與「道問學」二者的關係經歷的較大轉變,主要表現在:儒學傳承不離「道問學」、朱陸爭辯趨歸「經典」、回到「經典」需要「考證」[36],學者們並沒有停留在程朱理學對陸王心學的修正上,而是繼續尋求新的學術史理路,儘管爭議還將繼續,但是「尊德性」與「道問學」開始跳出個體的心靈,轉而彌漫到了清代學術界的每一個角落。所以沃爾什對此有如是批判,「歷史學家們不僅會,而且必定會受到主觀因素的影響,不偏不倚的歷史學,不但不能成為一種理想,而且簡直是一樁完全不可能的事情」[37],而對於理學家而言,作為歷史學的學派,歷史學家固然須有其先行的道德和形而上學的前提假設,但是「過去確實是什麼樣子,歷史學家就應該按照那個樣子寫」[38]

三、揚漢貶宋

    前文已提到,實學思潮的興起,使得宋明理學發展至清代旁生出以經學為中心,衍及小學、音韻、史學、天文、輿地、典章制度為內容的漢學,則是學術傳統內在理路的一種必然趨勢,這種轉變則至少假借三種因素:其一、明末學者們指斥理學空言誤國,則漢學的抬頭必有其適應學術軌跡與社會發展的內在動力;其二、漢學從背景上升到主題,官方的首肯是不可缺少的;其三、此一時期,學者、官僚、士大夫們對經學的重新考證,使得漢學有了從草根走向主流的契機。當然需要強調的是,儘管這裡說明官方在兩派學術中所施加的影響,但是並不能認為清代學術是由官方主導,它的話語權始終掌握在學者們手中。漢學考據學的興起,亦不能直接證明是因清代極權環境而產生。

    乾隆中葉始編的《四庫全書總目》明言「無徵不信」的思想,一方面極力推崇漢學的合法地位,「蓋明代說經,喜騁虛辨,國朝諸家始變為徵實之學,以挽頹波,古義彬彬,斯為盛。」[39],另一方面則認為漢宋之學乃是本末之關係,「說經主於明義理,然不得其文字之訓詁,則義理何自而推,論史主於視褒貶,然不得其事蹟之本末,則褒貶何據而定……漢儒說經以師傳,師所不言,則一字不敢更,宋儒說經以理斷,理有可據,則六經亦可改。然漢師傳者,其弊不過失之拘,憑理斷者,弊或至於橫決而不可制」[40],「其大旨以道學之盛衰定帝王之優劣,而一切國計民生,皆視為末務」[41]而嘉道之際,在官方意識下,學者們便達成了這樣的共識:顧、閻、戴、惠諸人為清代漢學之同一集團。如汪中(1744-1794)認為,「古學之興也,顧氏始開其端,《河》、《洛》矯飾,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攻古文者,閻氏也,專研漢《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年不傳之學,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擬為國朝六儒頌而未果」[42],而事實上,汪氏本人也屬於「心貫九流,口敝萬卷,針砭俗學,疏淪古義,推六經之旨以合於世用,凡古今制度沿革,民生利病,皆博問而窮究之」[43]者,王鳴盛(1722-1797)在臧琳《經義雜記》之序中亦作出同樣的首肯,「溯厥首庸,實維先生與顧、閻諸公為之導夫先路」[44]。主於這樣的思想,漢學一派之興盛與宋學一派之頹廢在吳派江藩所著《國朝漢學師承記》[45]與《國朝宋學淵源記》[46]二書中彰顯得淋漓盡致。

    一方面,清代學術的復古,將考訂學回溯至兩漢[47],使得學術的傾向逐漸偏離思辨話語而回歸典籍文字,清初「漢宋之爭」苗頭的形成與漢學學者們在學術上的開拓求新,為樸學朝乾嘉學派的發展提供內在依據。另一方面,學術氛圍中充斥著權力與話語的色彩,伴隨著政治的介入,文化心態朝著一種極為扭曲的方向發展,隨著社會的逐漸穩定,以及在國家制度的支配下,學者的心性中已然缺乏晚明清初那種具有實質意義上的學術活力,文字獄的大興使得樸學逐步演變為後來的乾嘉考據學[48],這是自朱陸之辯後學者們尋求儒學治本良方的一個方面,而後今文經學的興起,則進一步推進了漢宋之爭的發展,使漢宋兩派處於兩難境地。乾嘉時期「家家許鄭,人人賈馬」[49],學者們埋頭於訓詁輯逸,在實際的求學過程中形成了實事求是的學風莫敢動搖,考訂證佐之學大行於世,執學術之牛耳,基於此,學者們十分反感於天生具有褒貶義理的虛文,當然這種反感極可能由於政治的介入略帶稍許「無奈」。

    例如,錢大昕(1728-1804)在《廿二史考異》之序言中貶斥義理之空虛而推崇實事求是的學風,

    更有空疏,措大輒以褎貶自任,強作聰明,妄生疻痏,不卟年代,不揆時勢,強人以所難行,責人以所難受,陳義甚高,居心過刻,予尤不敢效也,桑榆景迫,學殖無成,惟有實事求是,護惜古人之苦心,可與海內共白。[50]

    王鳴盛在《十七史商榷》自序中也說道「蓋學問之道,求於虛不如求於實,議論褒貶皆虛文耳,作史者之所記錄,讀史者之所考核,總期於能得其實焉而已矣」,因此在他看來,學問的根本目的在於「道問學」而不在於「尊德性」,「經以明道,而求道者不必空執義理以求之也」也就是要做到「辨音讀,釋訓詁,通傳注」[51];與此同時趙翼(1727-1814)在《廿二史劄記》小引中自言「自惟中歲歸田,遭時承平,得優遊林下,寢饋於文史以送老,書生之幸多矣」[52],趙翼這種埋頭著述不問世事的狀態在他看來乃是樂意為之之事,實則當我們更進一步思考時,一併會感知到考據學者在捧奉自家學術時對時局所表現的無奈之情。

    隨著胡渭(1633-1714)、閻若璩(1638-1704)、惠棟、余蕭客、戴震、王念孫(1744-1832)、王鳴盛等一大批考據學家的出現,他們在治學理念與風格上以師友相承,因此,江藩在《國朝漢學師承記》一書中,對清代漢學學派與其人物進行了全面的總結,突出他們在治學上尊漢好古的特點,以此大力彰揚漢學是學術正統這一事實[53],在《國朝漢學師承記》首卷中他便大肆強調漢學之正宗與合時地位:

    於是鼓篋之士,負笈之徒,皆知崇尚實學,不務空言,遊心六藝之囿,馳騖仁義之塗矣……蓋惟列聖相承,文明於變,尊崇漢儒,不廢古訓,所以四海九州強學待問者。咸沐菁莪之雅化,汲古義之精微,縉紳碩彥,青紫盈朝,縫掖巨儒,絢歌在野,擔簦追師,不遠千里,講頌之聲,道路不絕,可謂千載一時矣。[54]

    而在《國朝宋學淵源記》一書中,江藩表現出抑宋的濃烈色彩,故訓通聖人之言,而正心誠意之學自明矣;以禮樂為教化之本,而修齊治平之道自成矣。爰及趙宋,周、程、張、朱所讀之書,先儒之義疏也。讀義疏之書,始能闡性命之理,苟非漢儒傳經,則聖經賢傳久墜於地,宋儒何能高談性命耶?後人攻擊康成,不遺餘力,豈非數典而忘其祖歟?[55]

    更富有感情色彩的是,江藩的思想被奉為圭臬,假以說辭,冠以美名,使宋學毫無辯駁之餘地,道光二年,達三在序《國朝宋學淵源記》時提到:

    洛閩心學源本六經,若非漢唐諸儒授受相傳,宋儒亦何由而心悟?且詳言誠正,略視治平,其何以詆排二氏之學乎?[56]

    他的這種思想代表了乾嘉時期考據學者們的心聲,如淩廷堪所講,「宋學不求於經而但求於理,不求於故訓典章制度而但求於心」[57],聖人所謂的誠正修齊治平之道,是完全可以通過漢儒「肄故訓,究禮樂」來達到,宋學僅是漢學的附屬,如果沒有漢儒傳經在前,宋儒對性命的空談也是徒勞的。

    當然,乾嘉考據學佔據學術界主流,漢學一時昌盛,並不排斥此時「漢宋兼采」苗頭的出現,對「尊德性」與「道問學」的反思,依舊散見於清代中期學者們的著作當中,「漢宋之爭」的必然結果是二者歸於合流,這是清代學術命題的最終結果。例如,鄭燮(1693—1766)在寫給同年孫幼竹的書信中即提到一個事實:清初至中葉,以「道問學」為主的考據學雖然支撐清代學術界的門面,但是由於此時「尊德性」的再度回潮,導致「尊德性」與「道問學」再度成為聚訟難斷的焦點,

    朱子主道問學,何嘗不開大本原,陸子主尊德性,何嘗不實證踐履。蓋學識之爭辯,往往同毫釐之相差,釀成水火之不相容。足下來書,洋洋數千言暢論黃南雷、孫蘇門、顧亭林、李盭屋諸先儒學術,語語入微,絲絲入扣,僕何人斯,敢蒙希賢之想?所以與士林斫斫爭辯者,只爲一般推郭不開之秀才而發,若謖黨同伐異,則吾豈敢?[58]

    雖然似江藩所撰此等門戶之著作,然而還是有學者出來說公道話,例如咸豐四年粵雅堂叢書本《國朝宋學淵源記》二卷、附記一卷中,伍崇曜(1810-1863)為江藩跋,其中便提到,

    百餘年來,學者以訓詁小學相尚,許鄭之說尊周孔,雋材秀民欲以是別異,矯枉過直,集矢宋儒,影響附和,冥行擿埴,捫籥揣燭,皆自以為漢學,亦一蔽也!蓋漢儒專言訓詁,宋儒專言義理,原不可偏廢。學者各尊所聞,各行所知,隨其性情之所近,詣力之所專,殊途同歸,與道大適,無庸悅甘而忌辛,是丹而非素也。[59]

    學術的偏向並非總是同成一式,放眼具有批判與戲劇性的清代學術界,這種不同的聲音實則不在少數。

    戴震是名譽天下的考證大師,然而他也能提出將漢學的治學思想介入宋學,「義理者,文章、考核之源也,熟乎義理,而後能考核、能文章」[60],乾隆三十一年(1766)春夏之交,理學家章學誠第一次與漢學家戴震會晤後[61],備受戴所影響,為其學術深感震撼,盛讚戴氏道:

    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與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謂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62]

    理學與漢學兩位大家的思想碰撞之後,章學誠在給孫章汝楠的書信中數次情不自禁的稱道戴震漢宋兼得之思想,並一言道出了兩派學問共通之宗旨,

    學問之途,有流有別,尚考證者薄詞章,索義理者略徵實,隨其性之所近,而各標獨得,則服鄭訓詁,韓、歐文章,程、朱語錄,固已角犄鼎峙,而不能相下。必欲各分門戶,交相譏議,則義理入於虛無,考證徒為糟粕,文章只為玩物,漢、唐以來,楚失齊得,至今囂囂,有未易臨決者。惟自通人論之則不然,考證即以實此義理,而文章乃所以達之之具。[63]

    這與痛詆宋學之是非,以門戶斷學派之優劣的做法來講,無疑體現出了學者治學應有的包容與見解。又如揚州阮元認為漢宋同出孔門,需相得益彰,「兩漢名教,得儒經之功,宋明講學,得師道之益,皆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譏而互誚也」[64],而惠士奇、盧文弨、錢大昕等一大批漢學家,在訓詁、校讎、考訂的同時也偏重朱子義理思想,對宋學的名物、象數等方面提出實際的見解,這也不能不說是學術史上的一種「聚」而非「分」。

附表一:清初中葉考據學者成果及其學術評價

 

代表著作

研究旨趣及評介

資料來源

毛奇齡

1623-1716

 

《毛詩續傳》38、《國風省篇》、《詩札》、《毛詩寫官記》、《白鷺洲主客說詩》1、《古今通韻》12、《仲氏易》、《推易始末》4、《春秋占筮書》23、《易小貼》5、《易韻》4、《太極圖書遺議》1、《春秋毛氏傳》36、《春秋簡書刊誤》2、《春秋屬辭必事記》4、《河圖洛書原舛編》1

淹貫群書,所自負在經學,好為辯駁傲睨諸儒。

《清史稿》卷481(下同,不另注)頁13175-13176

 

1633-1714

《易圖明辨》10卷(下同,僅識卷數)、《洪範正論》5、《禹貢錐指》20、《大學翼真》7《圖》47

潛心經義,習尚書禹貢,尤精輿地之學。經術湛深,學有根柢,所論一切於正。

《稿》13172-13173

《國朝漢學師承記》頁263-265

閻若璩

1638-1704

《古文尚書疏證》8、《潛丘劄記》6、《毛朱詩說》1、《喪服異性》、《史斷》、《四書釋地》5、《日知錄補正》、《喪服異注》、修《一統志》、《五服考異》、《孟子生卒年月考》1

考證古文尚書,補正日知錄,精於地理之學。讀書等身,一字無假。孔思周情,旨深言大。

《稿》13177-13178

《記》258-263

 

1650-1713

 

1767-1881

臧禮堂

生卒年不詳

《尚書集解》120、《經義雜記》30;《拜經日記》8、《孟子年譜》、《拜經文集》4、《月令雜說》1、《樂記二十三篇注》1、《孝經考異》1、《子夏易傳》1、《詩考異》4、《韓詩遺說》2、《訂偽》1;《說文經考》13、《孝傳》、《尚書集解案》6、《三禮注校字》6、《春秋注疏校正》6

深明兩漢之學,實事求是,別白精審,而未嘗輕詆前哲。

《稿》13183

惠周惕

-1694

惠士奇

1671-1741

 

1697-1758

《易傳》、《春秋問》、《三禮問》、《詩說》2;《易說》6;《禮說》14、《春秋說》15、《琴笛理數考》4、《交食舉隅》3;《九經古義》22、《易漢學》8、《易例》2、《明堂大道錄》8、《諦說》2、《古文尚書考》2、《後漢書補正》24、《松崖文鈔》

邃深經術,三代尤以惠棟學問為高明,通悟明道、祀祭之道,訓詁考釋無所不通,為吳派代表人物。

《稿》13178-13180

《記》267-274

盧文弨

1717—1796

《群書拾補》、《抱經堂集》34、《儀禮注疏詳校》17、《鐘山劄記》4、《龍城劄記》3《廣雅釋天》2

潛心漢學,精於讎校,參合各本,擇善而從,不專主一說,勤事於丹鉛,垂老不衰。以經術導士,江、浙士子多信從之。

《稿》13192-13192

《記》318-321

王鳴盛

1722-1797

《周禮軍賦說》4、《十七史商榷》100、《蛾術篇》100、《詩文集》40

主於校勘文本,補正訛脫,審事蹟虛實,辨記傳異同,於輿地職官典章名物,皆有發明。

《稿》13196-13197

《記》281-282

 

1724-1777

《六書論》3、《聲韻考》4、《方言疏證》10、《原象》1、《迎日推策記》1,《古曆考》2、《許天問略》3、《曆問》1、《策算》1、典章之書未成,由任大椿傳之。

長於考辨,精研經訓,博極群書,反復究之,為皖派集大成者。

《稿》13199-13200

《記》314-317

 

1727-1814

《廿二史劄記》36、《陔餘叢考》43、《檐曝雜記》6》、《甌北詩鈔》、《甌北詩話》

詩重性靈、治史用归纳法比较研究,以观盛衰治乱之原。

 

錢大昕

1728-1804

錢大昭

 

《音韻述微》、修《三通》、《唐石經考異》1、《廿二史考異》100、《諸史拾遺》5、《通鑒注辯證》3、《四史朔閏考》4、《潛揅堂文集》50、《詩集》20、《潛揅堂金石文跋》25、《養新錄》23、《恒言錄》6、《竹汀日記鈔》3;《爾雅釋文補》3、《廣雅疏義》20、《說文統釋》60、《兩漢書辯疑》40、《三國志辨疑》3、《後漢書補表》8、《詩古訓》12、《經說》1、《補續漢書藝文志》2、《邇言》2、《後漢郡國令長考》1

深經史之學,說經、辨文字訓詁、音韻、天文輿地皆有發明,若以漢儒比擬,在高密之下,即賈、服亦瞠乎後。

《稿》13193-1396

《記》281-290

余蕭客

1732-1778

《古經解鉤沉》30、《文選記聞》30、《尚書集解》120、《經義雜記》30

通五經、好文選及唐宋人詩古文。

《稿》13183

《記》276-277

段玉裁

1735-1815

《詩經韻譜》、《群經韻譜》、《說文解字注》30、《毛詩古訓傳》30、《禮經漢讀考》1、《古文尚書撰異》32、《春秋左氏古經》12、《毛詩小學》30、《汲古閣說文》6、《經韻樓集》12、《六書音均表》5

以經學治小學、以音韻治文字訓詁。

《稿》13202-13203

 

1744-1794

《小學說文求端》、《春秋述義》、《釋三九》、《婦人無主答問》、《女子許嫁而壻死從死及守志議》、《居喪釋服解義》、《周官徵文》、《左氏春秋釋疑》、《荀親子通論》、《賈誼新書序》、《廣陵通典》10、《金陵地圖考》、《秦蠶食六國表》、《廣陵對》、《黃鶴樓銘》、《漢上琴臺銘》、《經義知新記》1、《大戴禮正誤》1

 

《稿》13213-13214

《記》332-335

洪亮吉

1746-1809

《左傳詁》20、《公羊榖梁古義》2,《漢魏音》4、《六書轉注錄》8、《弟子職箋釋》1

窮日著書,老而不倦,深於史學,而尤精地理沿革所在。

《記》304-306

孔廣森

1753-1787

《大學中庸補註》1、《孟子字義疏證》3、《原善》1、《學禮篇》1,《儀禮正誤》1、《考工記圖》2

治學通三禮及公羊春秋,工駢文,能作篆、隸書。

《稿》13207-13209

《記》325-328

四、護宋批漢

    嘉慶以後,盛世而衰,漢學因繁瑣的考據而局蹐狹隘、積弊甚重,漢學的頹敗也使得理學「復興」成為了可能,由於飽受漢學批判,因此逐漸抬頭的理學,便站在「護宋批漢」的角度,對漢學尤其是乾嘉考據學反起而攻之,當然,這裡所謂的攻訐,實際上是在糾纏不清當中爭論一個不同範圍的宋學,然而這已經使得漢宋合流成為了歷史趨勢,不可規避,具有代表性的著作,便是江藩之後,桐城派方東樹(1772-1851)所撰《漢學商兌》一書[65]。方氏一書,乃是自龔自珍之後直指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而來,認為江著門戶之見太甚,有失學術公允,「如惠氏、江氏之言,則門戶習氣之私太甚,若用心浮淺,又挾門戶之私見,叫囂呵斥,惟以能詆訾前哲為爭名自矜之計,則無論其言未是,即是亦不成氣象矣」[66],方東樹針對江藩等人對宋學的惡意詆毀,直言道,

    近世有為漢學考證者,著書以闢宋儒、攻朱子為本,首以言心、言性、言理為厲禁。海內名卿鉅公、高才碩學,數十家遞相祖述,膏脣拭舌,造作飛條,兢欲咀嚼……

    ……竊以孔子沒後,千五百餘歲,經義學脈,至宋儒講辨,始得聖人之真。平心而論,程、朱數子廓清之功,實為晚周以來一大治。今諸人邊見傎倒,利本之顛,必欲尋漢人紛歧異說,復汩亂而晦蝕之,致使人失其是非之心,其有害於世教學術,百倍禪與心學。[67]

    在學術上,方東樹繼承了姚鼐之立言、立行、立功思想,認為為學之目的應在學習修己治世之方法,做到心性與德性的統一,他反對漢學家「鉤索微沈」的僵硬治學理路。為此方氏從三方面對漢學進行批判,「首溯其畔道罔說之源;次辯其依附經義小學,似是而非者;次為總論,辯其抵誣唐宋儒先,而非事實者」[68],在說明著述由來並強調宋學正統這一概念之後,方東樹放言,漢學家只會埋首故紙堆,只知道一味考據,流於俗務,一方面「漢學家皆以高談性命,為便空疏,無補經術,爭為實事求是之學,衍為篤論,萬口一舌,牢不可破」[69],另一方面「漢學諸人言言有據,字字有考,只向紙上與古人爭訓詁、形聲,傳注駁雜,援據群籍,佐證數百千條,反之身己心行,推之民人家國,了無益處,徒使人狂惑失守,不得所用」。[70]這樣的做法,只會是「其生也勤,其死也虛,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盪,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71],為此,他更直斥漢學六弊:

    力破理字,首以窮理為厲禁,此最悖道害教;考之不實,謂程朱空言窮理,啟後學空疏之漏;則由於忌程朱理學之名及宋史道學之傳;則畏程朱檢身,動繩以理法,不若漢儒不修小節,不矜細行,得以寬便其私,故曰宋儒以禮殺人,如韓商之用法;則奈何不下腹中數卷書及其新慧小辨,不知是為駁雜細碎迂晦不安,乃大儒所棄不屑者也;則見世科舉俗士空疏者眾,貪於難能可貴之名,欲以加少為多,臨深為高也。[72]

    不過與前人不同,在面對學派爭議時,方氏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並非是單純的「貶漢」而是「批漢」,已然從學術偏見(academic bias)的層面上升到學術價值(academic value)的層面,這實際在客觀上為兩派之後趨於合流奠定了基礎。例如在給漢學家阮元(17641849)的信中,他便客觀的給了漢學一個較好的評價,「國朝景運昌明,通儒輩出,自群經諸史外,天文、曆算、與地、小學,靡不賅綜載籍,鉤索微沈,既博且精,超越前古,至矣盛矣,蔑以加矣。」[73]與此同時,作為理學家的方氏也十分肯定經世之學,對漢學中通經致用的思想大加推崇。

    與此同時,漢學家亦從自身積弊中尋找原因。嘉道年間,漢學家內部開始兼采宋學之義理,傾向於從已有發展中衍生調和的色彩,成為了此時漢學的主流,焦循、阮元、王引之等學者為其代表,在經世致用思想的影響下,考察漢學家的任務至少可以從以下四個方面展開:其一、倡導以求真為基礎的實證主義學風;其二、求真而又注重致用的價值取向;其三、以調和漢宋為標誌的調適精神;其四、以異端復興為主題的學術多元化走向。[74]

    作為揚州考據學派的大儒,學者阮元學問淵博,在經學、方志、輿地、音韻學上有極高的造詣,尤其以音韻訓詁為見長,著述有《皇清經解》、《十三經注疏校勘記》、《籌人傳》、《山左金石志》、《揚州圖經》等書一百八十餘種。鑒於當時漢學的衰敗與揚漢批宋之風的出現,阮元對自身學派之學術研究要務必兼顧漢宋,要做到實事求是,

聖賢之道,無非實踐。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貫者,行事也,即與格物同道也。曾子著書,今存十篇,首篇即名立事,立事即格物。先儒論格物者多矣,乃多以虛義參之,似非聖人立言之本意。元之論格物,非敢異也,亦實事求是而已。[75]

較大力度的推動了嘉慶以後學術取向的轉變,經學研究漢宋對立的門戶偏見逐漸被「漢宋兼采」所替代。方東樹之後,理學陣營雖然也有一呼百應之趨勢,例如,有學者譏漢學為「立熟食大化之世,而追茹毛飲血之俗,挽碣石入海之河流,而反諸大龍門以上」[76];方苞以程朱立家法,辱駡黃宗羲、顏元二人所幸早亡,否則「其學果用,則為害於斯世斯民,豈淺小哉」[77],用潑婦般的口氣謾駡顏元的弟子李塨,警告他如果詆毀程、朱,則「絕世不祀」;再者姚鼐與戴震共修四庫時,欲事戴為師而遭戴拒絕[78],其後姚鼐則在《覆蔣松如書》中攻擊戴氏之學破碎不通,甚至謾駡戴震將「身滅絕嗣,此殆未可以為偶然也」。[79]

    但是隨著漢學內部兩派調和趨勢的出現,《漢學商兌》及其之後,理學家在對待漢學問題上,已經不再是一味的攻訐與謾駡,而是主張要兼采漢宋,融漢為宋。

    嘉道之際,今文經學的興起,又為兩派學術的調融提供了新的途徑,從漢學中尋求義理,最後發展成為活躍的今文經學學說,幾乎是這一時期的學界主流的動向,此時具有代表性的學者有常州學派莊存與、劉逢祿、龔自珍,莊氏治學講求旁廣而發微言,「學以養其良心,益其神智,須旁廣而中深,始能囊括群言,發其精蘊。」[80]

    另外湖湘學派也是今文經學盛產的地方,講求經世致用,注重義理是這一時期湘學的特色,代表人物王闓運、皮錫瑞等。可以說,宋學興起一方面產生並完善了湖湘學派,另一方面,不斷有學者和思想家起來影響湖湘文化的核心走向經世致用,今天透過曾國藩,左宗棠,皮錫瑞,王闓運等人的書信劄記看來,漢學與宋學因經學的正統地位而爭論數百年之久,在學術意義上推動了湖南文化對晚清近代化影響的進程,在這種學術的爭議之中,晚清今文經學由於通經致用之學的調和脫穎而出,湖南晚清學術開了自周敦頤天人學說之後的又一先河[81],此一時期的湖湘學者亦在德性與問學上頗有見地,他們認為,湘學素有調和漢宋、經世致用的傳統,在理學積重的湖南之地,今文經學的活潑無疑更使得學人們欲從立德、立言、立功上做文章[82],要而言之,即吾人所謂「博綜子史,亦能高談性天」:

    湖南文化之兩端,其一見諸《楚辭》、《離騷》、《九歌》、《天問》,統稱楚文化,此雖非湖南文化起源之系統,然亦開湖湘學術與風氣之先,成湖湘文化之根基也。其成型之端乃自宋理學之興起,周敦頤講授嶽麓上庠,有近代學者考證,儒學於宋以來之轉折,亦即新儒學之形成,蓋書院文化興起之功。故湖人傳道衛道文化,莫問家邦運短長,但觀意氣方能始終。

    儒學地域化之形成,積三百年理學之風氣,『心維天下之理,深考撥亂致治之術,言必證實,義必切禮』,湖人治學力克酸腐,師心獨往,不趨時俗之利,博於學問而篤於務實,推明陰陽無形之理,命於天而性於人也。宋以來,致力於儒學之改造,引佛學之無往,道學之義理而卒開湖湘之學說,『乎考學問業,陋室危坐,靜思力踐』,離經傳而說大義,雖諸子百家未嘗無精微神妙之解,以天機無意而自呈也。要言湖湘學術之經世致用,其下有三:一曰學術之經緯,自程朱以來,以無極生太極者,周敦頤之學說;契儒學於天理者,朱子之學說;傳道濟民學貴力行者,張子之學說;經世而務實者,船山之學說。此眾家言說皆為各朝代之主流學說,故嗣同歎曰,湖人之為學,窮究天理,無所依傍,浩然獨往,不知宇宙之圻捋,何論世法?其二曰人格精神之獨立,湖人治學,力行言傳身教,其治學之審慎嚴謹喻於後人,『如盲之思視,萎之思起,瘖之思言也』。五百年來何獨贊船山之學說,蓋其與一制度與文教不移學問之志,破陽明心性學說而獨奮然自異,明亡則獨善其身而發憤著書,不為流俗所屈。君子為治也,無三代以上之心必俗,不知三代以下之情勢,可不變著,道而已矣。咸同朝,國人恥談洋務,擯棄西學,獨郭、魏等眾襲船山之品性,『發人之所未見,冒不韙而勿惜』。其三曰學術開為生民立命先河,張子之所言,為往聖繼學者,獨湖人以為學術之端,實乃立生民命,開天地心,故自近代以來,高呼民主自由,為天下先者眾,此學氣之影響,亦吾湘之先賢也,朝出鏖兵,暮歸講道,依依然其學有義勇發憤,故人皆言獨立之根性,著以家國為己任。[83]

   這一時期的今文經學已經打破了乾嘉考據學的藩籬而自成一家,學者們為了彌補經學的義理空間而發展起來的今文經學,無疑在為漢宋調融局面的開啟奠定了學術基礎。

五、漢宋兼采

    兩派調和之肇始無從得知,筆者亦認為自非一人一書之言能資為史論[84],不過乾隆初年官方明言兩派不可偏離其一:

    今之說經者,間或援引漢唐箋疏之說。夫典章制度,漢唐諸儒有所傳述,考據固不可廢。而經術之精微,必得宋儒參考而闡發之,然後聖人之微言大義,如揭日月而行也。惟是講學之人,有誠有偽,誠者不可多得,而偽者託於道德性命之說,欺世盜名,漸啟標榜門戶之害。此朕所深知,亦朕所深惡。然不可以偽託者獲罪於名教,遂置理學於不事,此何異於因噎而廢食乎![85]

    徐世昌在總結有清一代學術系譜時十分強調自十九世紀之後,學術爭論趨於平息這一事實,「道咸以來儒者多知義理、考據二者不可偏廢,於是兼綜漢宋學者不乏其人」[86],姚鼐(1731-1815)、方濬頤(1815-1889)、陳慶鏞(1795-1858)、唐鑒(1778-1861)、曾國藩(1811-1872)等一大批理學家在批判漢學的同時開始著手考慮兼采二家。

    對於漢宋的兼采,此一時期的理學家大略從三個方面進行突破:其一、既宗理學又不偏漢學,把漢學納入儒學的考察範圍;其二、肯定漢學的治學宗旨,將其納入理學的考察範圍;其三、「問學」與「德行」的兼容態度,兼宗漢宋治學方法,既立足於闡述義理,又不荒廢考據訓詁。

    姚鼐、曾國藩、李元度等人認為要合孔門四科,宣導義理與考據為一體,將兼綜視為治學根本,注重「問學」與「德行」並重:

    有義理之學,有詞章之學,有經濟之學,有考據之學,義理之學即《宋史》所謂道學,孔門為德行之科;詞章之學在孔門為言語之科;經濟之學在孔門為政事之科;考據之學即今世所謂漢學也,在孔門為文學之科。[87]

    在看待「尊德性」與「道問學」的問題上,曾國藩認為孔、孟之道至宋則已十分明晰,例如他說,「朱子主道問學,何嘗不洞達本源?陸子主尊德性,何嘗不實證踐履」[88];姚鼐亦多次提到「義理」、「考證」、「文章」三者之間的關係,「鼐嘗論學問之事,有三端焉,曰義理也,考證也,文章也。是三者,茍善用之,則皆足以相濟;茍不善用之,則或至於相害。[89];方濬頤則汲取考據學的學理,主張訓詁與義理要相得益彰,「窮經者何?訓詁之學也,漢學也;講道者何?義理之學也,宋學也。有訓詁之學而後義理不蹈於空虛,有義理之學而後訓詁之學不鄰於穿鑿」[90];更有理學家認為漢學與宋學是前後相繼一以貫之的思想史過程,都是聖門內部之學,故不宜假學派傾向作為攻訐的託辭,「世之襲漢學者動詆宋學為空疏,尊宋學者又以漢儒為占畢,其實二者道同一貫,兩不相妨。」[91]即如陳居淵所言,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理解,晚清漢宋之爭這一特徵正是自宋明至清初經清代中葉儒學中「尊德性」與「道問學」兩種觀念之間爭執的最終表現形態[92]

    與宋學相比,漢學內部的調整亦可以從三個方面進行考察,其一、「尊德性」與「道問學」並重;其二、漢學家肯定宋學的價值,並積極汲取其學理價值;其三、重新回歸漢學與宋學的淵源,試圖在根本上達到統一。例如張之洞認為漢學的考據和理學的性命歸根結底皆可還原到儒學的精義上去,「孔門之學,博文而約禮,竊惟諸經之義其有遇曲難通、紛(分)歧莫定者,當以《論語》、《孟子》折中之,《論》、《孟》文約意顯,又群今之權衡矣」[93]

    嘉道之後,宋學與乾嘉漢學均至衰微困窘,漢宋得始進入大範圍調和階段,開始從學術源頭上尋求統一認識,至有是論:「漢儒何嘗諱言義理,宋儒何嘗盡改漢儒考據,漢儒、宋儒皆聖人之徒,用聖人四科四教之法取之,兼收並蓄,不調而調,聖人復起。」[94]他們開始意識到,雖然漢學間雜讖緯,宋學近禪,各有家法宗旨,然而漢宋之學皆是儒學門戶,在學統與學格上來講,兩者具有共同的學術心靈,並無本質差異,「宋學之有宗旨,猶漢學之有家法,拘家法者非,然不知家法者不可以治經,好立宗旨者非,然不知宗旨者不可以言學術」[95],正由於清季特殊的社會環境,調和漢宋呈現出三種趨勢:「宗宋學而不廢漢學,宗漢學而兼采宋學,漢宋立場不明顯的會通論者」[96],由於漢學的衰敗與「官學」的復興,清季漢學家一改清中期斥宋的態度,在對待宋儒「身心倫理」與「德性問學」上有了進一步的認同[97],主張從一味考據回歸義理並二者兼通,並試圖從學理上對學術之爭進行了大量的可行性分析。

    代表人物張之洞(1837-1909)認為,追求有品有用,主張「博學文」的同時要「行己有恥」[98],雖是兩派學者的殊途,但是亦可以之交互,故曰:

    近代學人大率兩途,好讀書者宗漢學,講治心者宗宋學。逐末忘源,遂相詬病,大為惡習,夫聖人之道,讀書、治心,宜無偏廢,理取相資,詆求勝,未為通儒。甚者或言必許、鄭,或自命程、朱,夷考其行,則號為漢學者不免為貪鄙邪刻之徒,號為宋學者徒便其庸劣巧詐之計。是則無論漢、宋,雖學奚為?要之,學以躬行實踐為主,漢宋兩門,皆期於有品有用。使行誼不修,蒞官不用,楚固失矣,齊亦未為得也,若乎欺世自欺之人,為漢儒之奴隸而實不能通其義,為宋儒之佞臣而並未嘗讀其書。[99]

    與此同時他更主張調和陸王心學與程朱理學之間的矛盾,認為王出於陸,猶如繼別之後更分大小宗,只有樹立孔門之學是學宗這樣的思想,這些聚訟才會得以平息[100]

    與曾國藩的「一宗宋儒」到「漢宋兼采」的治學軌跡相異,由於張氏早年被習儒學傳統,受胡林翼、韓超、丁誦孫等古文經師們的調教。與此同時,清代漢學的衰落,張氏在調和漢宋的態度上卻更多偏重漢學。而即便如此,他依舊指出學問忌分門戶:

    學術有門徑,學人無黨援。漢學,學也,宋學,亦學也,讀書宗漢學,制行宗宋學,漢學宗之則空梳蔑古之弊除矣。宋學宗之則可以寡過也。[101]

    他認為漢學和宋學都是出自儒家之門,皆對孔孟之道有所貢獻,在維護威權制度和倫理道德方面並不存在分歧,學派之間各有可取之處,漢學的真正要旨在於「實事求是」,宋學的基本內核在於「嚴辨義利」,只有兩者有機協調才是學問的門徑。他也因此高度評價朱子的《近思錄》「言約而達,理深而切,有益身心,高下咸宜」[102],值得深究。最為難得的是,他也主張理學內部忌分門戶,「王陽明學術宗旨雖與程、朱不同,然王出於陸,亦宋學也」[103],如此,無形中為儒學的繼續統治提供了理論依據,也契合了他所提出的「中學為體」的價值觀。

    素有「精深博大,名曰通儒」之美稱的漢學家焦循(1763-1820),對於乾隆以來學術界用一種惟漢是尊的心態去重新整理與闡釋經典的現象進行了批判,他認為,完全意義上用漢學的心態對待學術並不能完全做到漢學家所追求的實事求是,只能是適得其反,

    乃舍孔子而述漢儒。漢儒之學果即孔子否邪?…學者述孔子,而持漢人之言,惟漢是求,而不求其是,於是拘於傳注,往往扞格於經文。是所述者,漢儒也,非孔子也。而究之漢人之言,亦晦而不能明,則亦第持其言,而未通其義也,則亦未足為述也。且夫唐、宋以後之人,亦述孔子者也。持漢學者,或屏之不使犯諸目,則唐、宋人之述孔子,詎無一足徵者乎?學者或知其言之足徵而取之,又必深諱其姓名,以其為唐、宋以後之人,一若稱其名,遂有礙乎其為漢學者也。[104]

    焦循在治學過程中,能做到旁通、相錯、時行,其代表作《孟子正義》就很好的反應了新義理觀下的疏證,

    以古之精通易理,深得羲、文、周、孔之恉者,莫如孟子。生孟子後,能深知其學者,莫如趙氏。偽疏踳駮,未能發明,著孟子正義三十卷。謂為孟子作疏,其難有十,然近代通儒,已得八九。因博采諸家之說,而下以己意,合孔、孟相傳之正恉,又著六經補疏二十卷[105]為學者稱頌一時。

    陳澧(1810-1882)尋求大義及經學源流正變得失所在而論贊之,外及九流諸子、兩漢以後學術,是為《東塾讀書記》二十一卷,在《東塾讀書記》一書中闡明可六經尊鄭玄,百法行程朱的思想,「詳朱子之學,大旨不分漢宋之門戶」[106],陳氏以九年時間著述最具經學思想的《漢儒通義》,集漢代義理之說,論證了漢學與宋學門戶之爭實毫無依據,提出不能以訓詁和義理來衡量學術上的分野,廢除門戶之見互為補充,各取所長,「漢儒言義理,無異宋儒,宋儒輕蔑漢儒者非也,近儒尊漢儒而不講義理,亦非也」[107],其學生胡錫燕為《漢儒通義》做跋時亦對其師溝通漢宋之學術宗旨極為仰止,「先生早年讀漢儒書,中年讀宋儒書,實事求是,不取門戶爭勝之說,以為漢儒之書固有宋儒之理,蓋取先儒二十二家之說,薈萃精要,以成一家之書」[108]

    黃以周(1828-1899)更是以「以禮學為理學」的口號強調漢宋調和的必要性,「博文約禮,聖門正訓。學者欲求孔聖之微言大義,必先通經。經義難明,必求諸訓話聲音,而後古人之語言文字乃了然於心目。不博文,能治經乎既治經矣,當約之以禮。」[109]黃氏專於治經,尤通「三禮」,清史稿認為他博文約禮、實事求是,道高而不立門戶。對其評傳載:

    以周篤守家學,以為三代下之經學,漢鄭君、宋朱子為最。而漢學、宋學之流弊,乖離聖經,尚不合與鄭、朱,何論孔、孟?有清講學之風,倡自顧亭林,顧氏嘗云,經學即是理學,乃體顧氏之訓,上追孔孟之遺言,《易》、《詩》、《春秋》皆有著述,而《三禮》尤為宗主。[110]

    《清代樸學大師》亦對黃氏有是論:

    先生為學,不拘漢宋門戶,體亭林『經學即理學』之訓,上追孔門之遺言。說《易》,綜舉辭變象古,鄭、王無所偏執,《詩》多宗序,《書》必條貫大義,《春秋》用比事之法,三《傳》校以經例,定其短長,而三《禮》尤邃。凡詳考象說,晝夜研索,成《禮書通故》百卷,列五十目,囊括大典,本支敕備,究天人之奧,斟古今之宜,蓋與杜氏《通典》比靈斯,其校核異義過之,諸先儒之聚訟,至是渙然冰釋。[111]

    因此從這一時期的漢、宋學者對彼此學派的見解上,我們可以讀出學術嬗變的契機已然到來,即如陳援庵所言,「明季心學盛而考證興,宗門昌而義學起,人皆知空言面壁,不立語文,不足以相懾也,故儒釋之學,同時丕變,問學與德行並重,相反而實相成焉。」[112]國朝之二派學術始得在「道問學」與「尊德性」上達成共識。清季學術趨勢以漢宋調和為郵,一種活潑、自由的學術氛圍已經形成,及至清末,兩派融合已經不再是個人與個別學派的主張,而已經成為了主流學術的要求,學派間開始息訟互補,在激盪的社會變革與演進中,主流學術也正在面臨一場更大的文化衝擊。

附表二:持「調和漢宋」論之宗派情況[113]

學術立場

代表人物

   

重漢學而

采宋學

 

1763-1820

乃舍孔子而述漢儒,漢儒之學果即孔子否邪?[114]

其一、「尊德性」與「道問學」並重;其二、以漢學為宗,漢學家肯定宋學的價值,並積極汲取其學理價值;其三、重新回歸漢學與宋學的淵源,試圖在根本上達到統一。要言之,在漢宋兼采上,漢學陣營應佔據主導地位。

 

1764-1849

兩漢名教,得儒經之功,宋明講學,得師道之益,皆於周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譏而互誚也。[115]

凌廷堪

1775-1809

性本至中,而情則不能無過不及之偏,非禮以節之,则何以復其性焉。[116]

 

林伯桐

1778-1847

宗主漢儒,而踐履則服膺朱子,無門戶之見。[117]

 

 

1794-1875

治經不擊宋儒,嘗謂漢學、宋學之分,門戶之見也,漢儒正其詁,詁正而義以顯,宋儒析其理,理明而詁以精,二者不可偏廢。[118]

張之洞

1837-1909

性理之學,源出漢儒,強生分別,不知學者也。[119]

宗宋學不

廢漢學

 

1729-1816

考據詳明如漢儒,而未嘗墨守舊說而不求其心安,辨析精微如宋儒而未嘗空談虛理而不核乎事之實。[120]

其一、宗理學而不偏漢學,把漢學納入儒學的考察範圍;其二、肯定漢學的治學宗旨,將其納入理學的考察範圍;其三、「問學」與「德行」的兼容態度,兼宗漢宋治學方法,既立足於闡述義理,又不荒廢考據訓詁,要言之,宋學陣營在對待漢宋兼采上相對處於被動。

 

1731-1815

學問之事,有三端焉,曰義理也,考證也,文章也。[121]

方東樹

1772-1851

考漢學諸人,天文、術算、訓詁、小學、考證、輿地、名物、制度,誠有補足前賢,裨後學者,但義理、考證,必兩邊用功始得。[122]

吳嘉賓

1803-1864

學宗陽明,而治經字疏句釋求據法,非專言心性,尤長三禮。[123]

曾國藩

1811-1872

義理之學、詞章之學、經濟之學、考據之學,四者不可闕一不可。[124]

劉熙載

1813-1881

治經無漢宋之見,其論格致,兼取鄭義。[125]

 

方濬頤

1815-1889

有義理之學而後訓詁之學不鄰於穿鑿。[126]

 

朱一新

1846-1894

好濂洛關閩之書,漢學宋學、務持其平。[127]

漢宋兼采

胡培翬

1782-1849

以孔門之教論之,漢儒先博學而致知,而不廢躬行;宋儒重躬行,而亦必本於博學。考據之學,則又兼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以求致知者也。以漢學為難,得其門徑,亦非難;以宋學為易,則誠有非者也。[128]

其一、倡導以求真為基礎的實證主義學風;其二、求真而又注重致用的價值取向;其三、以調和漢宋為標誌的調適精神;其四、以異端復興為主題的學術多元化走向。其四、雖治理學、實慕漢學,身雖漢儒,實治理學[129]

黃式三

1789-1862

為學不立門戶,博綜群經,治易治春秋,而尤長三禮。[130]

黃以周

1828-1889

茍有裨於經義,雖異於漢鄭君、宋朱子,猶宜擇其是而存之。

 

1789-1871

世之襲漢學者動詆宋學為空疏,尊宋學者又以漢儒為占畢,其實二者道同一貫,兩不相妨。[131]

朱次琦

1807-1881

今之言漢學、宋學者咻之於道中,而孔子之道歧。[132]

 

1810-1882

而漢學、宋學之流弊,乖離聖經,尚不合與鄭、朱,何論孔、孟。[133]

 

1816-1883

於漢、宋兩家實事求是,不為門戶。[134]

 

郭嵩燾

1818-1891

疾近世漢學、宋學之分,以為民物度數,先王所以立教,而學必先認識其大,未可偏勝。[135]

 

六、結 

    作為結論,本文擬從有清一代「德性、問學之辨」、「學人宗派特徵」及「思想史特徵」三個方面進行敘說:

    關於「德性、問學之辨」:本文以為,探討清代學術基本走向,若欲以心性與知識之辨介入,應避免走入以「朱陸之辯」為背景這一誤區,毫無疑問,清代德性、問學之辨是循「漢宋之爭」中活潑、自由的學術話語這一內在理路而進行下去的,但它並不只是涉及個體的心靈,更經歷了從個體的心靈衍變為心靈到心靈的過程,這兩個概念在有清一代三百年的學術界中的體現,始終是以聚而非分的姿態呈現,在「道問學」與「尊德性」之間,使得「漢宋之爭」得以持續。

    關於「學人宗派特徵」:本文以為,儘管清中後期有以《國朝漢學師承記》和《漢學商兌》為代表的門戶之爭,但實際上不管在哪一個時段,兩派學者都在「學達天性」與「躬行實踐」的思想上有過兼采,都旨在通過「下學」的治學態度與「上達」的學術理念以完成儒學經典所描述的根本任務,這種細微的學術心理,埋下了兩派合流的伏筆,也是使得清代學術在活躍、自由之暇更加理性、執中的基礎。

    關於清代「思想史特徵」:本文以為,歷史,確然是當下與過去的對話和凝視,對清代「漢宋之爭」的邏輯梳理,並不僅僅是為了說明發生在過去的一個事實,而更多的是需要用過去的思想史聯結我們當下的「心靈」。實際上,作為思想的歷史,「漢宋之爭」並不能被歷史學家毫無爭議的還原,「國朝」的學術史已成為無可重新演繹的過往,它也許只能期待在歷史學家的心靈上形成一種關照,因為,記憶實際上是關於過去經驗本身的重現,我們當下思想着的客體便是過去的思想,然而,我們也要認識到,思想史研究並不是簡單的由現在的歷史學家對過去時間的記憶重播,假定經歷過「漢宋之爭」的學者能夠看到自己的學說會對生活在未來的人們產生共鳴,那麼,這一段「內在理路」式學術史研究也定會在他們的學術生涯中造成很大的影響,因為現在的思想有能力思想過去,而且也由過去的思想有能力在現在重新喚醒自己,也許,這就是歷史真正的意義所在。有學者乾脆認為「漢宋之爭」即是整個有清一代思想史的代名詞,這種邏輯我們不置可否,因為在思想史的研究者看來,釐清每一段「作為思想的歷史」發展的脈絡軌跡,無疑是讓人神往的。

 

Between“honoring the virtuous”and “exploring the knowledge”The Inner Logic of the“Han-Song debate”

PengWei-Min

Abstract The exploration on “honoring the virtuous”(尊德性)and “exploring the knowledge”(道問學)should be viewe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whole academic history of Ch’ing Dynasty. As the core concepts in shaping the development of the academic historythey propel the “the Han-Song Debates”(漢宋之爭)towards the ultimate presentation of the argument between“honoring the virtuous” and “exploring the knowledge” from Song Dynasty to the middle age of Ch’ing Dynasty.

The academic debates between the Song Learning(宋學)and the Han Learning(漢學)in Ch’ing Dynasty strictly follow the inner logic(內在理路)of forwardness of intellectual history. Despite the ups and downs on both sidesfusion of both thoughts existed through derivationmutual-criticismevolution and the final convergence of the two schoolsand thus the history of academic thoughts in Ch’ing Dynasty is burnt with gorgeous sparks in changes and adjustments. 

KeywordsHan Learning; Song Learning; “honoring the virtuous”; “exploring the knowledge”; “the Han-Song debate”; inner Logic.


*     忝蒙匿名審稿人提供寶貴的修改意見,兩位教授惠我良多,深受教誨,文章已遵示修改,若學力不逮之處,或可資為將來研究之方向。本文亦得荷西南政法大學宋玉波教授與陳應琴副教授之悉心點評,兩位先生是真正「尊德性」與「道問學」並兼之儒者。同時本研究獲重慶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暨西南政法大學科研項目「晚清『漢宋之爭』與近代湖湘文化」(專案批准號:08XZ-BZX-001)與西南政法大學科研項目「清代『樸學』發展的基本走向」(專案批准號:09XZ-BZX-139)之經費資助,本研究摘要見載於《華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3期,亦多蒙華南理工大學傅如一教授與余樹華教授之抬愛,作者當特致謝忱!

[1]        朱熹對這句話的解釋是:「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近乎道體之細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涵泳乎其所以知,敦篤乎其所以能,此皆存心之屬也」,參見氏著,《四書集注》(四川,巴蜀書社,1986年),右第26章,頁25B

[2]        例如朱亨道曾在鵝湖之會後,對朱陸之爭主觀上給予「德性」、「問學」之區別,他說,「鵝湖之會,論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二陸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朱以陸之教人為太簡,陸以朱之教人為支離。此頗不合」,參見《象山全集》,卷36,〈年譜〉,《四部備要本》。陸子亦作詩譏諷朱子之學繁瑣、支離:「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泰山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昇高處,真偽先需辨只今。」參見《象山全集》,卷34,〈語錄上〉。

[3]     學界一般遵循晚清文化保守主義可以分為「古今之爭」和「東西之爭」這種說法,漢宋學術與現代文化保守主義聯繫甚密,宋學著重「往聖之道」,漢學關心「先王治績」,宋學的「道統」有別於漢學的「師傳」,原因就在於前者重「心傳」而後者以「闡述經典」為務,他們對「道」的解說分別在不同的層面展開,但兩派之間的「方式」成為了互相攻訐的籌碼,同樣在面臨文化危機時所選擇的目標,則成為兩派合流的最終原因,可參見陳少明著,〈在歷史與理念之間──漢宋學術與現代文化保守主義〉,《社會科學戰線》第5期,1995年,頁149;亦可參見拙作,〈清季張之洞「君子儒」探賾〉,《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6期,2008年,頁58,收入人大複印資料《中國近代史》2009年第3期。另,本文所引文獻版本多為杭縣丁氏家塾善本之《四部備要》本及上海古籍出版社之《續修四庫全書》本,由西南政法大學特藏古籍文獻室提供,若原著不著頁者僅以卷標識。

[4]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頁1

[5]    柯林武德,《歷史的觀念》(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頁124

[6]    戴震,《戴震全書》(合肥,黃山書社,1995年),〈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

[7]    「概念」對「事實」的反應極易在學派之間形成爭議,例如,漢學家戴震的《孟子字義疏證》理字第一條開篇云:「理者,察之幾微必區以別之名也,是故謂之分理;在物之質,謂之肌理,曰腠理,曰文理,得其分則有條不紊,謂之條理。」這與宋明理學那種「理具與心」與「太極、天地、陰陽、鬼神」之類的理氣完全相左,因此這種「概念」的爭端引起「事實」的爭端則是必然的。可見吳宣德著,〈戴震理欲說對宋明理學的繼承與改造〉,《哲學與文化》(臺灣),卷28,第5期,2001年,頁440456

[8]    梁啟超提到,「自杜威到中國講演後唯用主義或實驗主義(Practicalism)在我們教育界成為一種時髦的學風,不能不說是很好的現象,但我們國裡頭三百年前有位顏習齋先生和他的門生李恕谷先生曾創一個學派,我們通稱為‘顏李學派’者,和杜威們所提倡的觀點有許多相同之處」,參見氏著,《飲冰室合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卷5,〈顏李學派與現代教育思潮〉,不著頁。

[9]    錢智修,〈功利主義與學術〉,《東方雜誌》,卷151918年,頁17

[10]  何錫蓉,〈樸學的誤讀──兼論實證主義在中國〉,《學術月刊》,第3期,2004年,頁1618

[11]  龔自珍,《龔定盦全集類編》(上海,世界書局,1937年),卷12,〈資政大夫禮部侍郎武進莊公神道碑銘〉。

[12]  實證主義都強調「實證主義原則」,即強調經驗事實和科學方法的價值,認為實證的感覺經驗才是知識的物件、來源,也是人類認識的範圍。其次,它們都反對西方形而上學傳統,認為哲學家的任務就是概括和描述現象界的科學知識,而那些超出感覺經驗的形而上學問題應當留給神學家去想像,哲學家對此當不予理睬,詳可參見何錫蓉,〈樸學的誤讀──兼論實證主義在中國〉,《學術月刊》,第3期,2004年,頁16

[13]  克羅齊,《歷史學的理論和歷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頁128

[14]  余英時認為,思想史的內在理路也就是每一個特定的的思想傳統,本身都有一套問題,需不斷解決這些問題,有的暫時解決了,有的沒有解決,有的當時重要,後來不重要,而且舊問題又衍生新問題,如此流傳不已,這中間是有線索條理可尋的,「漢宋之爭」即是此例。可參見氏著,《論戴震與章學誠──清代中期學術思想史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05年),頁325

[15]  李塨,《畿輔叢書》(叢書集成初編),卷9,〈恕穀後集書明劉戶郎墓表後〉,2489號。

[16]  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續修四庫全書影印天津圖書館藏嘉慶十七年刊本,〈群經總義〉冊179,頁256下。

[17]  例如,辛酉冬(1683年),康熙帝在講官進講完畢後問理學之名是否起始於宋,張書玉答道,天下道理具在人心,無事不有,宋儒講辨更加詳密,康熙帝批判道:「朕見言行不相符者甚多,終日講理學,而所行之事全與其言悖謬,豈可謂之理學?若口雖不講、而行事皆與道理吻合,此即真理學也」,《康熙起居注》(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卷24,頁1089

[18]  錢穆,《清儒學案》序(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卷8,頁361362

[19]  龔書鐸,〈清代理學的特點〉,《史學集刊》,第3期,2005年,頁9091

[20]  詳見黃愛平,《樸學與清代社會》(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頁115

[21]  《康熙起居注》(北京,中華書局,1984),卷2,頁1194

[22]  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卷24,〈鄒德久本河南程氏遺書〉,頁311

[23]  劉師培,《劉申叔先生遺書》(武寧南氏刻本,1936),卷9,〈清儒得失論〉,頁15371538

[24]  惠棟,《松崖文鈔二卷》(清常熟蔣氏省吾堂刊本),〈九經古義序〉,收入《聚學軒叢書》,不著頁。

[25]  陶澍,《書四世傳經遺像後》(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0年),收入《國朝耆獻類徵初編》。

[26]  戴震,《戴東原先生全集》(臺北,大化書局,1995年),〈與姚孝廉姬傳書〉,卷9,頁1099

[27]  同上,頁1098

[28]  錢大昕,《盧文弨群書拾補》序,(北京,北京直隸書局影印,民國十二年),頁2

[29]  錢謙益,《牧齋有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卷14,〈汲古閣毛氏新刻十七史序〉。

[30] 朱子反思自己在道問學上下的工夫較多,但對倫理與言行要求卻不及陸子,所以他認為,「尊德性工夫卻不在紙上,在人自做。自尊德性至敦厚凡五件,皆是德性工夫。自道問學至崇禮,皆是學問上工夫。須是橫截斷看問學工夫,節日卻多,尊德性工夫甚約......某向來自說得尊德性一旁輕了,今覺見未是。上面一截便是一個坯子,有這個坯子,學問之功方有措處。」參見《朱子語類》,卷64

[31]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上海,商務印書館影印上海涵芬樓藏明刊本,1929年),卷54,〈答項平父書〉。

[32]  不過,因為吳出身朱學,故而他的為學要旨更偏重於尊德性,他說「朱子道問學功夫多,陸子靜卻以尊德性為主。學問不本於德行,則其弊偏於言語訓釋之末,果如陸子靜所言矣。今之學者當以尊德性為主,庶幾得之」。參見氏著,《草廬吳文正公集四十九卷道學基統一卷外集三卷附從祀疏議一卷年譜一卷》(清乾隆二十一年崇仁縣訓導萬璜校刊本),〈送陳洪範序〉,又見《元史》,卷171,〈吳澄傳〉,頁4012

[33]  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文安陸象山九淵〉頁1885

[34]  《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朱熹傳〉,列傳188,道學3,頁12769

[35]  龔自珍,《龔定盦全集類編》(上海,世界書局,1937年),卷2,〈江子屏所著書〉序,頁24。張循引此一言認為,「道問學」與「尊德性」牽扯到漢宋二學之時運問題,因此有個先後相繼的過程,故孟子言,「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即是此理。因清代學術之漢宋爭議實際上應是體現「聚」而非「分」的思想,合流是必然趨勢,其前提則在於「道問學」與「尊德性」並未有宗派的區分,兩者是相互交融的,從「道問學」向「尊德性」的轉變確是清代學術前中期的一個邏輯,即所謂「智識主義」(Confucian intellectualism),可參見氏著,〈漢學的內在緊張—清代思想史上「漢宋之爭」的一個新解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臺灣)》,第63期,2009年,頁4996

[36]  孫勇才,〈內在理路:從「尊德性」到「道問學」──余英時與清代學術思想研究〉,《安徽史學》第1期,2008年,頁8687

[37]  何兆武,《歷史理性批判論集》(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1年),頁383384

[38]  帕拉蕾絲伯克,《新史學:自由與對話》(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頁286

[39]  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西南政法大學古籍文獻室特藏),〈毛詩稽古篇三十卷〉,卷16,第1冊。

[40]  同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首,〈凡例〉。

40  同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89,〈小學史斷〉。

[42]  淩廷堪,〈汪容甫墓誌銘引校禮堂文集〉,收入汪中著,《汪中集》(江蘇,廣陵書社,2005年),附錄2,頁52

[43]  陳壽祺,〈清故拔貢生敕贈內閣撰文中書誥贈戶部員外郎汪先生墓誌銘引汪學行記〉,收入汪中著,《汪中集》(江蘇,廣陵書社,2005年),附錄2,頁53

[44]  臧琳撰、王鳴盛序,《經義雜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續修四庫全書影印嘉慶四年武進臧拜經堂雕,〈群經總義〉冊172,頁37下。

[45]  恒幕義(Arthur W.Hummel)評價江藩的《國朝漢學師承記》時認為這是第一次系統建立清代經學系譜的嘗試,對清代經學做了一個較為詳細的梳理,參見氏著,《清代名人傳略》,Arthur W. Hummel, 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 16441912 TaipeiChengwen Publishing Company, 1967pp.137138,從後世刊行的版本中亦足見該書輻射之影響力,陳其泰列出了該書的具體版本:道光九年江順銘重修《節甫老人雜著》本、咸豐四年《粵雅堂叢書》、光緒十二年江巨渠補刊《江叢書》本、光緒十五年文選樓翻刻《益雅堂叢書》、1931年上海大東書局淩善清標點本、1931年上海商務印書館《萬有文庫》本、1934年上海開明書店周予同選注本、1935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初編》本、1936年上海中華書局《四部備要》本、趙之謙《續國朝漢學師承記》未傳本等,詳見氏著,〈漢學師承記得學術史價值〉,《文史哲》第2期,2006年,頁127。另據漆永祥考證,現存《國朝漢學師承記》之版本有:南京大學圖書館藏嘉慶二十三年刻本(據初刻本剜改本);咸豐四年伍崇曜刻《粵雅堂叢書》本;嘉靖二十五年揚州黃藝古堂刊二酉堂藏板本;道光元年廣州刊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道光九年江順銘重修《節甫老人雜著》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蘇州圖書館藏清曾文玉《國朝漢學師承記續記》(稿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清謝章鋌注《國朝漢學師承記注底本》(殘稿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光緒十二年萬卷書室刊本、南京大學圖書館藏光緒二十二年長沙周大文堂重刊本、寶慶勸學書社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光緒十一年掃葉山房刊本(內附經師經義目錄暨宋學淵源記附劄記)、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光緒九年山西書局重刊本;民國二十三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國學基本叢書》本;臺北河洛出版社《夏學叢書》本;臺北商務印書館《人人文庫本》等。

[46]  與《國朝漢學師承記》相比較,《宋學淵源記》記述較為簡略,這主要是梁啟超所言的「宋學編則漏略殊甚,蓋非其所喜也」。江藩本人也認為,「本朝為漢學者,始於元和惠,紅豆山房半農人手書楹帖云: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不以為非,且以為法,為漢學者背其師承,何哉?藩為是記,實本師說。」參見氏著,《國朝宋學淵源記》序。

[47]  如紀昀認為考證學導源於漢,自「鄭元(玄)淹貫六藝,參互鉤稽,旁及緯書,亦多采摭,言考證之學者,自是始。宋代諸儒,惟朱子窮究典籍,其餘研求經義者,大抵斷之以理,不甚觀書。故其時博學之徒,多從而探索舊文,網羅遺佚,舉古義以補其闕。於是漢儒考證之學,遂散見雜家筆記之內。」參見氏著,《經稗六卷》(福建巡撫采進本),經部33,收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48]  陳連營認為,清代文化專制政策與漢學之形成無直接聯繫,清代文字獄偏重與明清之際的歷史,並沒有對所有的研究領域進行控制,學者之研究未曾受多大影響,與此同時。筆者以為,這種觀點亦不能證明清代乾嘉考據思想是桎梏的,學術思想自由之判定,不能僅僅歸因學派研究旨趣與表達形式。自由的學術空間,在人心,而不在學術環境。

[49]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收入《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頁60

[50]  錢大昕,《廿二史考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頁1

[51]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上海,上海書店,2005年),頁13

[52]  趙翼,《廿二史劄記校正》(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頁1

[53]  漆永祥以其二十餘年之精力注釋了《國朝漢學師承記》一書,著成有《〈國朝漢學師承記〉箋釋》與《江藩與〈國朝漢學師承記〉研究》二書,二書認為江藩之揚漢貶宋目的主要是通過以下途徑實現:一、抨擊宋學,不遺餘力。二、擯斥宋學人物,不為之立傳,在史料上對宋學人物諸如李光地、劉大魁、方苞、姚鼐、秦瀛、餘廷燦、章學誠等人所寫傳狀、墓誌不加參考。三、在同一史料中選擇對漢學有利之材料,刪削對宋學之有利材料。四、不惜歪曲歷史史料,抬高漢學地位。詳參見氏著,《國朝漢學師承記箋釋》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

[54]  《國朝漢學師承記》,卷1,頁258上。

[55]  江藩,《國朝宋學淵源記》(北京,三聯書店,1998年),卷上,頁186

[56]  達三,《國朝宋學淵源記》序(北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粵雅堂叢書,清道光二年),附記。

[57]  淩廷堪,《校禮堂文集》(北京,國家圖書館藏阮文選樓刻本,清嘉慶十四年),不著頁。

[58]  鄭板橋,《鄭板橋外集》(山西,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卷1,〈復現年孫幼竹〉。

[59]  伍崇曜,〈咸豐甲寅夏五望後南海伍崇曜跋〉,收入《國朝宋學淵源記》(北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咸豐四年粵雅堂叢書),附記,頁191

[60]  段玉裁,〈戴東原集序〉,收入《戴震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頁1

[61]  葉瑛校注、章學誠著,《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民國十一年劉嘉業堂刻章遺書二卷本,1985年),內篇3,卷3,〈書朱陸篇後〉,頁274277

[62]  同上,頁275

[63]  倉修良編、章學誠著,《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與族孫汝楠論學書〉,頁799800

[64]  阮元,《揅經室集》(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卷2,〈擬國史儒林傳序〉,頁3638

[65]  梁啟超盛讚《漢學商兌》一書:「方東樹之《漢學商兌》,卻為清代一極有價值之書。其書成於嘉慶間,正值正統派炙手可熱之時,奮然與抗,亦一種革命事業也。其書為宋學辯護處,固多迂舊,其針砭漢學家處,卻多切中其病,就中指斥言『漢易』者之矯誣,及言典章制度之莫衷一是,尤為知言。後此治漢學者頗欲調和漢宋,如阮元著《性命古訓》。陳澧著《漢儒通義》,謂漢儒亦言理學,其《東塾讀書記》中有《朱子》一卷,謂朱子亦言考證,蓋頗受此書之反響云」,參見氏著,《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是書主要是為揚宋貶漢之需,始終抓住漢學內部的「典範危機」來展開批判,除開二者的門戶之見外,他認為漢學家治學的另一弊端是脫離實際,實事求是其表,內裡則「虛之至也」,參見王汎森,《中國近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方東樹與漢學的衰退〉,頁145

[66]  方東樹,《漢學商兌》(清光緒二十年傳經堂刊本),〈序例〉。

[67]  同上,〈序例〉。

[68]  同上,〈凡例〉。

[69]  同上,〈卷中之上〉。

[70]  同上,〈卷中之上〉。

[71]  同上,〈重序〉。

[72]  同上,〈卷中之下〉。

[73]  同上,〈卷中之下〉。

[74]  羅檢秋,《嘉慶以來漢學傳統的衍變與傳承》(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收入《國家清史編撰委員會研究叢刊》,頁5173

[75]  阮元,《揅經室集》(上海,上海涵芬樓影印本),〈大學格物說〉,不著頁。

[76]  邵懿辰,《邵位西遺文》(清同治四年浙江書局刊本),〈儀宋堂集〉,不著頁。

[77] 方苞,《方苞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卷6<再與劉拙修書>

[78] 《戴東原先生全集》,卷9<與姚孝廉姬傳書>

[79] 姚鼐,《惜抱軒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卷6<再覆簡齋書>,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清同治五年省心閣刻惜抱軒全集本。

[80]  《清代碑傳全集》,卷3,臧庸,《禮部侍郎莊公子傳》。

[81]  拙作,〈湖湘文化的通經致用與晚清愛國思潮〉,《雲夢學刊》,卷292008年,頁31

[82]  同上,頁32

[83]  拙作,〈近代湖湘文化要義發微〉,《懷化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卷272008年,頁60,文內引注並見張軾、朱熹,《南嶽唱酬集(善本)一卷》,明弘治刻本,〈與吳元忠書〉;胡宏,《五峰先生文集》,清宜秋館鈔本,頁36

[84]  清初蔡世遠有言「漢學有傳經之功,宋儒有體道之實,」可視為清代最早會通漢宋學術傾向者,蔡世遠撰,《二希堂文集》卷1,《歷代明儒傳序》,又見陳居淵,《阮元的經學思想》,載《中國哲學史》,第1期,2004年,頁93

[85]  童璜,《欽定禦纂學政全書》(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年),卷5,收入《近代中國史料叢刊》;又見實錄館,《清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卷128,〈大清高宗純皇帝五年十月己酉條記實錄〉

[86]  徐世昌,《清儒學案》(北京,中國書店,1990年),卷180,〈心巢學案〉,頁336

[87]  曾國藩,《求闕齋日記類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光緒二年傳忠書局刻本,1995年),卷上,頁8

[88]  曾國藩,《曾文正公全集》,卷11,〈復穎州府夏教授書〉。

[89]  姚鼐,《惜抱軒全集》(北京,中國書店,1991年),文集,卷4,〈述庵文鈔序〉,頁46

[90]  方濬頤,《二知軒文存》(光緒四年刻本),卷2,〈學論〉。

[91]  夏炘,《紫景堂全書》(民國十年刻本),卷14,〈述朱質疑後〉跋。

[92]  陳居淵,〈晚清儒學的漢宋之爭〉,《孔子研究》,第3期,1997年,頁42;又見氏著,〈清代的王學〉,《學術月刊》,第5期,1994年,頁6064;又見氏著,〈清初的文人與王學〉,《哲學與文化》(臺灣),卷25,第8期,1998年,頁750758

[93]  張之洞,《張文襄公全集》(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宋學書宜讀近思錄〉,頁10099

[94]  馮桂芬,《顯志堂集》, 3,〈闕裡致經堂記〉,頁6;又見羅檢秋:〈從清代漢宋關係看今文經學的興起〉,《近代史研究》,第1期,2004年,頁19

[95]  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卷2,〈評明儒學案質疑〉,頁13

[96]  張昭軍,《晚清漢宋調和論析》,《清史研究》,第4期,2006年,頁36

[97]  「漢宋之爭」延續至清中晚清,成為學界攻訐紛爭而不得解的紐結。一般認為,中國的儒學重「道」輕「器」,士人的思維流於模糊悟性,乾嘉學派在漢宋之爭的夾縫中生長,著眼於音韻、詞章、訓詁、校勘、考證研究,求實窮理。考據學與漢學都是清代士人的重要學術話語,在他們看來,漢學與考據學並不專指研究領域,而帶有方法與學風色彩,在當時基於乾嘉樸學的興起,在學術上佔優勢的應當是漢學,尤其是古文經學;在政治上佔優勢的是宋學,尤其是程朱理學。這兩派之間的相互鉗攻是十分激盪的。詳可參拙作,〈近代儒學凋敝下「君子儒」形象的重構──以張之洞「人格」與「文格」為視閾〉,載「華東師範大學中國哲學『中國思想論壇』」,20105月。

[98]  陳澧亦認為,「其教人不自立說,嘗取顧炎武論學之語而申之,謂博學於文,當先習一藝,韓詩外傳曰,好一則博,好多則難也。讀經史子集四部書,皆學也,而當以經為主,尤當以行己為恥為主」,參見《清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卷281,頁13285

[99]  張之洞,《張文襄公全集》(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讀經劄記〉,卷272,頁9794

[100]      同上,〈宋學書宜讀近思錄〉,卷272,頁9794;亦可見拙作,〈清季張之洞君子儒探賾〉,《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6期,2008年,頁58

[101]      同上,〈輶軒語一〉,卷272,頁10077

[102] 同上,〈宋學書宜讀近思錄〉,卷272,頁97939794

[103]  同上,〈宋學書宜讀近思錄〉,卷272,頁9794

[104]    焦循,《雕菰樓集》(蘇州文學山房刻本),卷7,〈述難四〉,不著頁。

[105]    《清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卷281,頁1325613258

[106]    陳澧,《東塾記》(北京,三聯書店據光緒十八年菊坡精舍刻本,1998年),卷4

[107]    《清史稿》,卷281,頁13285

[108]    胡錫燕,《漢儒通義》跋(清咸豐八年番禺陳東塾叢書刻本),卷末。

[109]    繆荃孫,《續碑傳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中書銜處州府學教授黃先生墓誌銘〉,卷75,頁1195

[110]    《清史稿》,卷281,頁1329713298

[111]    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湖南,嶽麓書社,1998年),〈定海黃父子傳,浙粵派漢宋兼采經學家列傳第九〉,頁115

[112]    陳垣,《明季滇黔佛教考》(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頁303

[113]    對於清季調和漢宋論之各宗派具體情況,詳可參張昭軍,《晚清漢宋調和論析》,《清史研究》,2006年第4期,頁3643

[114]    《雕菰樓集》,卷7,〈述難四〉。

[115]    《揅經室集》,卷2,〈擬國史儒林傳序〉,頁37

[116]    《校禮堂文集》,卷4,〈復禮下〉。

[117]    《清史稿》,卷281,頁13278

[118]    《清史稿》,卷281,頁1328113282

[119]    《輶軒語》,卷272,頁10077

[120]    《清史稿》,卷281,頁13260

[121]    《惜抱軒全集》,卷4,〈述庵文鈔序〉,頁46

[122]    《漢學商兌》,〈卷中之下〉。

[123]    《清史稿》,卷280,頁13156

[124]    《求闕齋日記類鈔》,卷上,頁8

[125]    《清史稿》,卷280,頁13158

[126]    《二知軒文存》,卷2,〈學論〉。

[127]    《拙盦叢稿》(光緒廿二年順德龍葆真堂刊本),卷上,〈復傅敏生妹婿〉,頁26

[128]    胡培翬,《研六室文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卷5,〈答趙生炳元論漢學宋學書〉,頁323

[129]    關於對漢宋之爭各派的評價,詳可參羅檢秋,《嘉慶以來漢學傳統的衍變與傳承》(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收入《國家清史編撰委員會研究叢刊》,頁51737384

[130]    《清史稿》,卷482,頁13169

[131]    夏炘,《紫景堂全書》(民國十年刻本),卷14,〈述朱質疑後〉跋。

[132]    《清史稿》,卷280,頁13159

[133]    《東塾記》,卷4

[134]    《清史稿》,卷280,頁13168

[135]    郭嵩燾,《郭嵩燾日記》(湖南,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卷4,頁445446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来稿      来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0-07-05

版权所有者:中国儒学网    Copyright (c) 2003—2011 www.confuchin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备案序号:蜀ICP备050322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