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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君子不器”说的生存论解读

 

崔发展

 

  附  论:

汝器也

 

赫伯特·芬格莱特说:

孔子思想的主旨不是“个体的发现”,或者说不是个体终极重要性的发现。纯粹的个体是华而不实的、可以锻造以及脆弱易碎的,当一个个体在人生的礼仪活动中发挥作用时,该个体就被转化成为一个辉煌灿烂和神圣的礼器。(《孔子:即凡而圣》,第77页)

人是一个神圣的礼器?孔子不是说“君子不器”吗?人是礼器乃是芬格莱特的形象化表述,是就礼器的礼仪性(亦即神圣性)[i]而言。他认为“人是一个礼仪性的存在(a ceremonial being)”[ii]一个人的“临在”和礼仪行为的融合无间赋予了自身一种类似于宗庙里的礼器一样的尊严和神圣性。那么这种观点和孔子所讲的“君子不器”是否冲突呢?

前面讲到,“君子不器”首先指向的是如何成就君子,即一个人若想成就君子需有“不器”之功夫,同时它还意味着:君子必然具有不器之生存样态。不器就是不器化,不现成化。一个人一旦器化就会拘于道之一偏,而不能随见道之周流无滞而无可无不可。无论此“器”应该做礼器讲,还是做器皿或有形的存在者讲,孔子讲“君子不器”注重的是器的器用性、功用性,是就由器的功用性所导致的有限性而言,而并没有涉及到器的神圣性。所以,芬氏的注重礼器且注重礼器的神圣性的观点和孔子的观点并不冲突。孔子是不是完全不在意礼器的神圣性呢?

真正的困惑来自于下面的这次对话: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

            子曰:“女,器也。”

            曰:“何器也?”

            曰:“瑚琏也。”(《公冶长篇》)

对于汝器→何器→瑚琏,通常的解释是:你是器物啊 → 我是哪一种器物呢?→ 瑚琏(孔子的潜台词是:你不仅是礼器,而且是礼器中的贵重者)。

这样的解释必然与“君子不器”相钩连。但这种钩连不仅不能让我们更好地领略这段话,反而让我们陷入了更深的晦暗不明之中。因为如果这段话和“君子不器”之间存在着联系,我们就会遭遇如下的困境:

既然孔子说“子贡你是器啊”,子贡就不可能不明白,不管自己是哪一种礼器,总之,自己是器而非“不器”,也就是说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达至君子之实现。这样看来,子贡问“何器也”似乎是多此一举,二人的对话似乎至此也应曲终人散了。即使是想把对话进行下去,二人也应“添酒回灯重开宴”,换一个话题接着谈。然而子贡竟然问:“何器也?”从孔子又做了回答来看,孔子并不认为子贡的这个问题是在钻牛角尖。可以想见的是,孔子不可能随便拿了一个礼器来搪塞子贡,不要说“瑚琏”很贵重,就是随便地拿一个礼器来搪塞这种无异于亵渎礼器神圣性的行为,如何可能在谨慎的孔子身上发生?所以,孔子和子贡的对话绝不缺少严肃性。所以,我们就有必要反思最初的假设是否切中了问题。

对于这种困境,常见的解释是孔子在此采取了一打一拉的育人方法:先是说子贡你还不是君子啊(因为君子不器嘛),但是你不用气馁,你还是有相当的成就的(毕竟瑚琏是贵重礼器嘛)。芬格莱特虽然不同意这种诠释,但也只是代“贵重”以“神圣”。在常人和芬氏看来,在这一段话中,前“器”(与不器之义相同)和后“器”(贵重或神圣义)在意义上发生了转换,也就是说子贡在对话过程中不经意间(或是有意?)置换了主题。如果是这样,更大的问题随之而来:这种转换是否就意味着孔子对于子贡在对话当中的置换主题不仅没有觉察,并且参与了主题的置换?是这样的吗?

我们来看朱子的观点。朱子认为这段话与上一段话(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以及“君子不器”之间都存在着联系,所以他将三者结合起来进行解说:瑚琏是“器之贵重而华美者”,而“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许子贱,故以己为问,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则子贡虽未至于‘不器’,其犹器之贵者欤?”[iii] 不过,从朱子讲“然则子贡虽未至于‘不器’,其犹器之贵者欤?”的语气来看,他并不十分肯定这段话和“君子不器”的联系。

和朱子的观点相反,《论语正义》认为三句话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因此其解释只是针对这一段而言:“夫子论诸弟子非在一时,记者以次书之。……夫子言赐也达,可使从政,故以宗庙之贵器比之。言汝器若瑚琏者,则可荐鬼神,羞王公矣。”或许钱穆先生也意识道了这一点,他指出:“读书有当会通说之者,有当仅就本文,不必牵连他说者。如此章,孔子告子贡‘汝器也’,便不当牵引君子不器章为之说。”[iv]

无论如何,不器之器都不能做礼器讲,想象一下,孔子说:“君子不要像礼器一样,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礼器具有神圣性,孔子不应该有这种无视礼器神圣性的说法,也许有人会认为孔子在这里把礼器的神圣性做了悬置,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此与钱先生的解释不同,[v] 我认为这段话应该做如下解释:

你是礼器啊 → 我是礼器中的哪一样呢?→ 你是瑚琏啊。

孔子恰恰在这一段中表达了如芬氏所说的神圣性。而恰恰相反,“汝器”中的“器”正是做礼器讲,只有这样,那一段话才能讲通。所以,有关孔子的这两段话并没有必然的关联,但是由于后人的不正当解释,也就有了所谓的“困境”。

注释:

[i] 芬格莱特:《孔子:即凡而圣》,第75页。他指出,器有礼仪性与功用性之分。

[ii] 同上,第14页。

[iii] 朱熹:《四书集注》。

[iv] 钱穆:《论语新解》,第111页。

[v] 同上,第112页。钱先生将之解释为:你是一件有用之器→我是何种器?→像是礼器中的瑚琏。但钱先生“有用之器”的解释颇是含混,有用可指礼仪之用(如瑚琏),也可指功用之用(如饭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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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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