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星期

.

中国的情感哲学及其现代意义

蒙培元
【编者按】作者简介:蒙培元,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文章原载《中国智慧透析》,华夏出版社1995年7月版。

情感问题能不能成为以 “智慧” 为特征的哲学问题,这似乎有极大争议, 在西方主流哲学看来,这肯定不属于哲学问题,要建立哲学的理性权威,必须将情感因素排除在外。在哲学领域进行过“哥白尼式革命”的康德,对人的理性能力进行了限制,并且提出情感与意志的问题,特别是意志自由的问题,但他认为,情感仅属于经验心理,决不能成为“形上学”的问题。存在主义倒注意到这一点, 但是它所讨论的问题及其方法,同中国传统哲学并不相同。我们应当承认, 情感问题是人们精神生活中的重要问题, 一个没有情感的人,真可谓不知疼痒之人,对于他,一切都是灰色的, 生活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人与人生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情感需要、 情感态度决定的,没有情感需要以及由此所产生的态度评价,一切都将难以设想。正因为如此,关于人的意义和价值的哲学,不能不考虑情感问题。中国传统哲学从一开始就很重视情感, 并把它作为自己的重要课题,建立了自己的形上学, 这是中国哲学最大的特色,也是其它哲学所没有或很少有的。
前面说过,康德在讨论道德形上学时,提到情感问题,但他是从批判伦理学上的快乐主义和目的论时提到的,他所说的情,是指感性情感、 道德情感、脾性等等,完全是作为经验心理学的问题提出的,他认为这样的情感,包括道德情感,不能成为道德形上学的基础或根据,因为它缺乏客观的普遍必然性。他提出意志自律与意志自由,作为普遍必然的“基准”或“设准”,成为道德形上学的命题。至于意志自由如何可能, 是思辨理性的问题,与人的心理情感没有关系。康德虽然批判了西方的传统哲学,但他仍然在西方哲学的大传统里思考问题, 仍然是一个西方的理性主义者。后来至少有一位心理学家冯特曾批评康德不给情感以应有的地位,不是没有道理的。
中国传统哲学所说的情感,含义极其复杂广泛从某种意义上说,情感是中国人学形上学的重要基础。它不仅有情感感受("感于外而动于中”),而且有情感体验;不仅有经验层次的体验,而且有超越的体验, 这是中国的儒、道、释所共有的。
一般认为道家哲学主张“无情”,不是情感型而是理智型的,但是经过认真考察就会发现道家所反对的,只是儒家的道德情感,决不是一般地反对情感。老子反对“仁义”,却主张“孝慈”,他否定了情感中的道德内容,提倡纯粹自然的真实情感。庄子反对世俗之情, 提倡超伦理的“自然”之情,亦即“无情之情”。儒家哲学是建立在道德情感之上的,孔子所提倡的“真情实感”就是以孝与仁为内容的。孟子则进而提出“四端”说,把四种道德情感作为人性的根源。这一思想成为儒家哲学的重要理论基础,这是不言而喻的。无论在西汉经验论盛行时期还是魏晋玄学高涨时期,思想家们都是以“不忍之心”解释仁,也都是从道德情感出发的。宋明儒学,虽然完成了人学形上学,但作为核心理论的心性之学, 仍然以情感说明人的存在方式。无论程朱派的“以情而知性之有”,还是陆王派的 “由情而见性之存”,情都被说成是性的呈现即人的存在方式。“体用统一”是理学的根本特点,本体通过现象作用而表现,心性本体通过情而体现,这是理学家反复强调的。离了情,所谓心性, 所谓本体都无着落,都落空了,成为他们所反对的"有体无用”之学。佛教哲学否定情欲、情,提倡绝对超越,但是中国化的禅宗,却并不否定七情六欲,不否定人的现实的情感活动,不仅如此,禅师们在“扬眉瞬目”,情态百出之间体验佛的境界。以至有些理学家批评禅宗虽说“无情”,实则为了“私情”。
但是,如果说中国传统哲学只是主张感性情感,仅在经验心理学的层面,那当然是错的。正好相反,中国传统哲学所提倡的,是美学的、 伦理的、宗教的高级情感,绝不是情绪反映之类,是理性化甚至超理性的精神情操、精神境界,绝不是感性情感的某种快乐或享受。如同杜维明先生所说,这里确有“高层心理”与“深层心理”的关系问题。但是它所提倡的,是自我实现的“高层心理”,道家提倡无情而有情的美学境界,儒家提倡有情而无情的道德境界,禅宗提倡无处无佛的宗教境界,实际上他们都提倡不离情感而超情感的精神境界。
在中国传统哲学的三大主流中,并不是只有道家讲美学境界,只有儒家讲道德境界,只有禅宗讲宗教境界,只是为突出各自的特点,才这样说罢了。
超越层面的情,表现为一种情操, 情境、情趣或气象,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其最高体验就是所谓“乐”。道家提倡“至乐”,儒家提倡“孔颜之乐”,佛家提倡“极乐”,它们都不是指感性的情感快乐,而是能够“受用” 的精神愉快, 精神享受。只有实现天人合一的境界, 才能享受到这种快乐。道家以 “体道”为至乐,道是没有私情的,是绝对普遍的,它是生命存在的最高本体,也是人生价值的根源,只有在生命的最深处进行体验,才能与道同体,实现人的本体存在。这是一个不断净化与纯化情感的过程, 如果把道家所说的“道”解释成逻辑概念或观念实体,把“体道”解释成一种客观认识,恐怕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孔颜之乐” 是一种道德情感的最高体验,孔子的“求仁得仁”,颜渊的“不违仁”,孟子的“反身而诚”,就是这样的体验。仁与诚不仅是伦理道德,而且是宇宙情怀。为什么要“反躬“反身”呢 因为它是生命所具有的,既是生命之源,也是生命之流, 并不在身心之外, 因此要体之于身, 体之于心。这也是宋明儒家经常提起的话题,用朱熹的话说,就是“在自己身上着切体验”。体验,体会、体味都是情感的投入,性情的陶冶,同时也伴随着认识,其结果就会得到一种“乐”。这是自我超越的内在体验,不是一般情绪感受。“乐”本是自家所有,当王阳明说“乐是心之本体”时 ,他是把情和知统一起来的,这种体验是“为己”,而不是“为人”,即为了自家“受用”,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禅家语)。
西方哲学有一种爱真理,爱科学的价值传统,其实这也是由情感需要和态度所决定,并不是与情感毫无关系。但是在以知识为价值的传统形成之后,便出现了纯粹理性与价值中立的观念,并且把情感因素看成是负面因素,而它所谓情感正是“私情”。这样,情感问题则留给宗教去解决。从“知识就是价值”到“知识就是力量”,科学理性被推到工艺技术方面,产生了近代工业社会,而新教伦理从另一方面促进了资本主义发展(韦伯理论)。西方宗教虽然一直维系着价值之网,但是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自从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之后,对于上帝的信仰越来越淡漠了,现在则出现了所谓“精神失落”的问题。中国哲学似乎没有遇到科学、宗教分家的问题,但是自从进入近代以后,却遇到了严重的挑战。其实,中国传统哲学也是求真理的,但不是西方式的科学真理,而是人生的真理, 也就是意义和价值真理。冯友兰先生把中国哲学称之为“意义”哲学,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为根本任务(见《三松堂自序》),还有许多新儒家也持类似看法,这是完全正确的。中国传统哲学并不接受上帝存在的观点,但是要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也就是解决“终极关怀”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具有宗教精神。但是无论从哪方面说,它都不同于宗教信仰, 倒不如说是宗教体验。这正是情感哲学所包括的问题。随着西方宗教学的发展,公开论证上帝的存在已经很困难,于是出现了宗教心理学,用宗教体验说明宗教的本质,这自然是一个发展。而中国传统哲学早就讲宗教体验了(这绝不是什么“一切古已有之”),只是中国人所讲的,既不是宗教学,也不是心理学,而是一种哲学。
从这里并不能得出结论说,传统哲学宣扬一种非理性主义或神秘主义。非理性主义是从生理学,心理学意义上所说的情绪情感,杂多而无统一性可言,神秘主义是完全超理性的,是理性无法解释的。现代人本主义心理学,把本体体验有时说成是神秘主义,而且是“东方式的神秘主义”,这是同西方唯智主义的理性主义相对立, 有意向中国传统思想靠拢。但是,中国传统哲学所说的体验,虽然同西方理性主义有区别,却不能说完全是神秘主义的,而是情理合一的,这个理就是孟子所谓“义理”,是与意义世界价值世界相联系的。孟子的“四端”说,其中有“是非之心”,亦可说是 “情识”,这是“应然”之知,不是“实然”之知,合于义者即为是,不合于义者即为非,“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这个理义之心即情理,情义之心,是具有普遍必然性的道德良心,“是非之心”就是这种道德良心的自我判断。我即是普遍的,同时又与情感心理不可分。关于事实一类问题, 比如日月运行之“故”是可以“推”而知之的,但这不是孟子和儒家(包括道家)所关心的。
情感是有不同层次的,有感性情感(如情欲,情绪),有理性化的情感(即情理,情义),还有超理性的情感(神秘体验、宗教体验)。关于感性情感,中国传统哲学虽然承认其存在,但是并不提倡;对于“私情”、“私欲”则是批判的。它所提倡的是自我超越的理性化的情感。比如美感体验,中国哲学并不重视具体的感性美,而是具体中的抽象(即所谓“意象”)。庄子说:“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所谓“天地之美”即审美体验,是一种情境或意境 而“万物之理”即是生生之理。情美与生理是统一的,主观与客观是统一的,人与自然是统一的。这是不是“有意味的形式”,尚可研究,但它是理性主义的美学,则是毫无疑问的。道德情感及其体验,更是理性主义的。陆九渊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是心性情合一之理,是道德情感同道德理性的统一,也就是“以情顺理”、“以理化情”,它即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至于宗教情感及其宗教体验,则是寻求人生的终极意义和归宿,中国哲学不是将人的情感客观化为彼岸的人格神即上帝,而是在主体自身求得解决,此即所谓“安身立命”之学。从孔子的“知天命”,孟子的“尽心知性知天”,到宋明儒的“穷理尽性至命”,都主张反回自身 通过体验,找到“安身立命”之地。道家庄子所谓“天在内,人在外”,也说明天道内在于人而存在,“心斋”、"坐忘”就是内在体验的重要方法。佛教天台宗的“自性说”与禅家的“明心见性”说 都说明佛性在自家心里,是自家本有的"无尽藏”,不需外求,只在觉与不觉。这个觉当然是直觉,但有体验的成份在。在有限中实现无限,在暂时中实现永恒,这就是中国传统的形上学。这里确有神秘体验的问题,但是同宗教神学有区别。
以上所说,挂一漏万,但是至少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中国传统哲学的本质特征,因此也就突显了它的现代意义。
现时代是科学技术的时代,现代社会是商业,市场经济的社会。科学技术为人类带来了物质财富, 丰富了人们的生活,市场经济增强了人们的竞争意识,不断地发挥创造才能。我们不能不承认,这是社会的进步。但是另一方面,正如许多学者所说,由于科学主义的盛行与工具理性的发展,却普遍出现了“精神失落”感,或者说丧失了“精神的家”。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传统哲学以其丰富的精神资源能够从积极方面来为现代人类提供帮助,使其重新找到“精神的家”。
有人说,中国传统哲学已经死亡; 还有人说中国传统哲学只有负面价值。这里涉及到许多问题, 我们只从情感哲学的角度而言,中国传统哲学中对于真、善、美的追求,对人生价值和意义的追求,与现代化绝不是水火不相容的。一个现代人不仅是物质财富的拥有者, 而且应当是精神财富的拥有者。,中国传统哲学所提出的问题,应当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共同问题。
哲学不仅是 “时代精神的花朵”, 而且是“人类生命的长青树”,传统哲学的精神价值不会“死亡” ,但是容易被人抛弃。真正继承传统精神的人,决不会成为时代的落伍者,倒很可能成为时代精神的创造者。一个具有高尚情操与精神境界的人,不仅能够“适应”现代社会,而且能够创造未来, 影响和改变社会。任何哲学,只要是哲学,它决不是为现实进行论证,更不是现实的工具, 而是立足于现实而又超越现实,运用批判的权利,创造新的价值。而要创造,必须从传统哲学中吸取精神资源。
哲学对于现实的批判决不是消极的,更不是倒退到农业社会去批判现代社会。中国传统哲学产生于农业社会,有同农业封建意识相联系的一面, 对此应当进行批判; 即使具有永久价值的东西,也要以批判的眼光进行解释,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传统哲学给予人们的启示,特别是那些关于人类精神生活的启示,是不应该抛弃的。人类的精神生活是多方面的 , 也是多层次的,但是,关于有关情感需要、情感意识的问题,作为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方面,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正如方东美先生所说, 人不仅是理性的动物,而且是情感的动物。人类运用符号进行交流, 不仅表现在智能和知识方面, 更重要的是情感方面。如何培养高尚的情操和情趣 提高精神境界,不是理论理性所能解决的,在这方面中国传统哲学所提供的精神资源,难道不值得我们珍视吗?这是人类共同的问题, 并不是什么“民族主义”问题, 但是,对于进行现代化建设的中国人来说,就更加显得重要。当然, 对于传统哲学中的情感和情感体验问题,如何同现代社会结合起来,还有一个进行批判与解释的问题,还要着眼于新的发展和创造。比如说,对于“深层心理”的问题,就不能像传统哲学那样,采取轻视甚至否定的态度,因为这也是人类精神的组成部分,并且也是创造之源。从这个意义上说, 有一个传统哲学,传统文化世俗化的问题, 甚至可以说, 有一个传统形上学的“消解”问题。但是作为哲学的根本任务,理应是解决“高层心理”、提高精神境界的问题。传统哲学的现代意义,主要在于此。
从另一方面说,传统哲学的这个特点同时也是它的缺点。由于传统哲学特别重视生命情感,由此建立了一套独特的哲学系统,它以情感体验为重要方法, 以提高精神境界为根本任务,因而在理智层面缺乏特殊发展。这是运用现代辩证思维反省批判传统哲学所应得出的结论,对此不必讳言。情感是人性的重要内容,理智也是人性的重要内容,作为主体的组成部分,前者是内在的,后者是外在的,或者说,前者是向内的,后者是向外的。中国传统哲学发展了人的内在主体性,西方哲学则发展了人的外在主体性。内在主体性并不否定客观性与超越性,并且建立了宇宙本体论(特别是理学),但它认为,宇宙本体内在于人而存在,此即性与情。因此,人是完满自足的,要实现人的存在价值,必须通过内在体验与直觉。这也是一种自我超越(或内在超越越),即超越小我,实现大我或真我,实现人的最大幸福。外在主体性则着眼于人的有限性与局限性,因此必须向外发展。一方面,人将自己的情感外在化为人格神,通过不断救赎(即原罪意识),最后实现与上帝同福,这是西方的宗教哲学与宗教文化; 另一方面,则不断向外发展理性,认识世界,认识自然,从而发展出逻辑数学与实证科学,这是西方的科学哲学所关心的。当然,西方也有人文主义,但是与中国传统哲学既有相通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中国传统哲学没有发展出外在的主体性, 特别是缺乏理论理性的精神和兴趣,而这一点正是现代化所必须的。中国传统哲学更多地与美学,伦理学等人文科学相联系,它可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这也是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人所必须的,但在发展科学技术和建设民主政治方面 ,则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正如西方主流哲学在提高精神境界方面有其局限性一样。它可以容纳科学民主,但不能开出科学民主。在这个问题上整体主义观点未必是正确的。我们不能指望传统哲学解决现代社会的一切问题, 我们需要一种历史意识。当前,我们应当开展中西哲学的平等对话,不求其同,但求其异, 这样才能打开思路,互相比较,也才有可能使传统哲学走进现代社会,发挥其应有的功能。在当今时代,要建立一种包罗一切的统一哲学是不可能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来稿      来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09/11

版权所有者:中国儒学网    Copyright (c) 2003—2011 www.confuchin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备案序号:蜀ICP备050322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