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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走向生活世界的儒学

林安梧
【编者按】作者简介:林安梧,台湾台中人。著名哲学家、宗教学家。台湾大学第一位哲学博士,现任山东大学易学及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湾元亨书院院长。曾任台湾慈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院长、台湾清华大学教授暨通识教育中心主任、台湾师范大学教授,慈济大学宗教与人文研究所所长、台湾元亨书院创院院长,山东大学儒家文明协同创新中心杰出海外访问学者及儒学高等研究院客座教授。

读《论语》!读《论语》,每年总要读《论语》,读之有味,就像与自己的亲人共同生活一般。

读《论语》,而不是教《论语》,就好像自己与自己的亲人、长辈生活在一起一样,悠游而自然,在生活中自有所受益与体会;我就是不敢说要去教自己的长辈亲人,反倒是长辈亲人对自己的提携与叮咛。《论语》有的是智慧的源头活水,读之、参与之,就好像让自己沐浴于此源头活水之中,洗涤自家的身心灵魂,滋养自家的筋骨体魄,让自己“人之生也直”的长养起来。

最喜欢的是《论语》的“交谈”,“交谈”是“有来有往”,“来者”有所“觉”、“往者”有所“会”,在此“觉会”下,让自家的生命可以有一个从容的天地,有一个悠游而可吞吐的湖泊。原来世界只世界,就在此天地湖泊中,默运造化,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觉”是由内心里涌现一指向根源性的发问,在具体的情境下唤起,在实存的生活世界中醒来,这亦是孔老夫子所谓的“愤悱”之情。由此“愤悱”,进一步而有所“启发”也。“会”是在交谈往来中,由于根源性的发问,由于愤诽之情的感动,使得吾人的生命与存有之自身融为一体,这是一具有存在实感的整体,它不可自已的开显其自己,启发来者。

“觉”是“觉悟”,是因觉而悟;“会”是“証会”,是因会而証。“觉”与“会”就在生活中,就在情境中,就在对答中,就在交谈中。有往有来,有来有往,源头活水,用之不竭!我读《论语》,《论语》读我,在世界中读、在生活中读,开启的是身、是心,是自己生命中的感动,是社会人群中的真诚。

我只觉得“经典是一个生活世界”,是悠游,是生活,是对谈,而不是论辩,不是议论,不是言语。为《论语》立体系,就好像为浑沌,凿七窍,恐怕七窍成,而浑沌死。到时,再严密整赡的言说系统,要不是成了智慧之言的棺椁,就是成了綑绑圣贤的枷锁。没有了真实的感动,要那些文字作什么?没有了诚恳的生活,只是拿它们来装点自家学问的身分,正是可笑可哀!所谓的“尚友古人”,所谓的“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只是我们不忘“经典是一个生活世界”,而天地间所成的“生活世界亦正是一部经典”,人俯仰其间,声息气脉,只要反本,自无限隔,正是“宇宙原不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

有来有往,有觉有会,觉会所依,只在于人与人之间的真存实感,此即孔老夫子所谓的“仁”。“仁是生命的源头活水”,“仁”是“相人偶”,是在人与人之间,那种“我与你”的关系下所形成的一体关联,只此一体关联是真实的,是体验所及的,此即所谓的“实体”。实体也者,真实之体验而关联为一个整体也。实体并不是如西方哲学所谓的Substance也。这样的实体便不是超离于人间世的形上之物,亦不是做 为认知对象之物,而是生命之浇溉所成之生活世界也。因此,我们说“仁是生命的源头活水”是也。无此源头活水,人间礼文原只是虚佼之典饰,无用而有害,此非人文“教化”,而成为人文之“僵化”,乃至成为人文之“异化”。正因如此,孔老夫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也因此再去了解所谓的“克己复礼为仁”,才不至 于有所缺失也。

“仁是生命的源头活水”,此当在人间之生活世界开启,此是具体的、实存的,此具体实存当以最切近之家庭开启。唯有此家庭方可为“安宅”,亦唯有经此“安宅”而迈向一理想之途,是为“正路”。孟子云“仁者,人之安宅也”、“义者,人之正路也”,“仁”之做为“人之安宅”,“义”之做为“人之正路”,此是就本源而说,而落实言之,则家庭之为安宅也,此家庭之安宅,方为实践仁之起点,即此起点亦是人之正路。此即所谓“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事亲、从兄,此孝悌之事也。此“孝”乃是对于生命根源的崇敬,“悌”是同此生命根源而落实之人间实践也。“孝悌乃是伦常日用的生息之所”,即此之谓也。

交谈、问答,此看虽简易,而于孔老夫子之年代言之,此实一大突破也。在生命的交感中,在生活的扶持下,彼此的照应,进而经由典籍的学习,归返生命的根源,此根源之所发,喜悦之情,何可言喻。再说,人之能自由往来,有觉有会、有悟有证,志同道合为朋,相辅以仁为友,人间至乐也。生命就在这样的往来、悠游中成长,人不再受束缚于原先的社会阶层,而开启了新的德慧生命,这时岂管人之知与不知,只是如其自身而已,纵若不知,亦只是哀悯而已,无有愠怒也。此是儒学为己之学的本义,亦是儒学之重教育之本义,因“教育乃是生命的点燃 与照亮”也。

生本自然,自然纯朴,原只洪荒,人之俯仰其间,原是生机洋溢,鸢飞鱼跃,天人一体流行。这只是因为人参与了自然,润化了自然,人与自然间有一“我与你”这样的对答关系,由此对答关系而形成一个整体。人与自然如此,人与人亦如此。家庭里之父子兄弟当为如此,而老师学生之间更宜为如此,只因此交谈、只因此对答,方成为一生机洋溢之世界。交谈是有所觉、有所会,来往之间,悟证相得。有了分寸,没有逾越,只是“如”,如其自身、如其情境,如其存在,如其当下。孔老夫子可以与宰我辩,其辩非辩也;亦可以嘲讽子路也,其嘲讽自有另一番温情在;亦可以与诸弟子各言其志,此志向自有一番动人处。在陈绝粮时,可以出题考试,当下问答,坚守原则,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孔子及其弟子在俯仰之间,只是交谈、只是对答。此不须瓦解,自冰销,自融会,此不须批判,自金声玉振,终始条理。《论语》中,我们看到的是“生机洋溢的师生对答”。

“直”,“人之生也,直;枉之生也,幸而免”,若不是为此“直”字,孔老夫子大可以策略以之,霸道行世,成就一番英雄事业。然英雄之为英雄,此是顺生命之气而往外发显是也。此不同于圣贤之为圣贤,乃是逆返于生命之根源往内敛是也。“直”是往内,而不是顺外,此之为真直是也。“直”是自家求之于心,而不是拿一教条强加于人,不是拿一抽象而挂空之物,以其宰制之力专责于人,更不是以斧钺刑罚加之。直不直,此中有一真情实感在,即如隐曲,只要是能发得此真情实感,看似曲,实为直也。所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所谓“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至于讦人阴私,此是败德,何以为直,“恶讦以为直者”,孔子耻之,吾亦耻之。儒者虽不言法,但言礼,此“礼”自有分寸在,此分寸或不同于今之法治社会,但此亦有其轨则,此轨则亦有其公、私,不可混漫无分也。盖孔老夫子之“论正直── 公义与私义之分际”自有其确定之限界也。

人生于天地之间,天地因而得其参赞化育,故虽处乱世,只宜辟人而不可辟世也。孔子虽亦知“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但明“知其不可”,却仍勉力为之。此勉力为之者,只是不安、不忍,是看得过忍不过也。隐者之为隐,非孔子之所不愿也。唯鸟兽不可与同群,人毕竟是在人文世界中长成。人是在人所开启的语言文字教化所成的世界中长成,人不只是一自然的存在,人更是一自觉的存在。由此自觉,人而要求自由,要求解脱来自自然生命的限制与束缚,并寻求在人生命内在的自我确定性。孔子与隐者酬答中,可见其真情实义。只是不安不忍,所以岌岌惶惶、周游列国;只因仁礼为上,正名为本,所以屡游而屡挫,这样的顿挫,正是生命自我成就的动力,亦由是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孔子所入世者,教化也,非政治也,所以孝悌之道,“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孔子所向往者,非壮盛军国,而是“吾与点也”,是“暮春三月,春服既成,童子五六人,冠者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如此浑然天成,既自觉、又自由,而归于自然的境界。“入世与遁世的抉择”,孔老夫子只是明白,只是通达,即此明白、通达,所以慎其独也。

孔子“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修春秋”,“删诗书”是解构了贵族对于经籍的编纂权与诠释权,“订礼乐”是解构了贵族对于政治社会体制的建构权,“赞周易”则是解构了贵族对于自然生命根源性契机的唯一参赞权,“修春秋”是解放了贵族对于历史的记载权与解释权。

孔子在解构中重建,在诠释中开展,虽说是“述而不作”,其实是“以述为作”,是在此述作过程中“集大成”。这“集大成”不只是典籍的融摄,而是心性的开启,是生命内在根源太阳的升起。他照亮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开启每一个人生命中内在的太阳,让自家生命炯然自照,自照照人,交光互网,生长在生命的根源性充实与圆满之中。真如太史公所言,这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语云“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孔子不只是“中国历史上的太阳”,亦是全人类、全宇宙星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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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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