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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活儒学看儒学的生长

林安梧
【编者按】作者简介:林安梧,台湾大学首位哲学博士,元亨书院创办人、博士生导师。曾任台湾清华大学宗教与哲学教授兼通识教育中心主任。现为山东大学易学及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湾元亨书院院长。文章原载当代儒学 第16辑。现经作者授权,刊载于此。

非常高兴到苏州来!第一次到苏州,是上世纪90年代。而苏州大学,我还是第一次来。这次来了,感觉苏州大学的气氛特别好!

今天谈“生活儒学”,谈老朋友黄玉顺先生的哲学建构及成就,我非常欢喜!我跟玉顺兄认识很多年了。在2005年左右,我就读到了黄玉顺教授的相关文章,最初是他做的《中国哲学史诗》。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台湾师范大学教《中国哲学史》,我就要求我的学生好好地去读读他的诗,写得非常好!我的意思是说,玉顺兄的古文古诗都很棒,而在哲学界里面,能够通过古诗来表达哲学思想,很少人能做到。之后看了他写的哲学文章,分析力也很强。能把这两方面融合起来的,本来就不多。后来我又读了他的一些书,再后来我们认识了。还有一次,我们连续进行了两三天的交谈,后来整理成了《泉城之会——林安梧与黄玉顺对谈录》,好像快要出版了。

谈生活儒学,“生活”两个字是特别有意思的,简单地说,就是直面存在,回到存在本身。存在就是生活,而生活有一个律动,这个律动就是在对话和交谈中不断的切入,不断的提升,不断的生成;在理论方面,就是不断的奠基,而生长成一门学问。所以,生活儒学照顾到的是从前现代进到现代以及现代之后的这样一个成长的历程,因此这里面有现代性,同时,他对现代性是隐含着批判的。这一点,我觉得相当有意思。

我的学问的生成过程,跟黄玉顺教授学问的生成过程不太一样。我来自台湾,台湾的哲学系基本上是中西哲学都要念的。在念硕士生、博士生的时候,有一些基本的课程,都要去读,包括:中西印哲学,所以,做中国哲学的,一般也对世界哲学有一定的理解。而在大陆,我觉得分科分得比较厉害。但是,黄玉顺教授虽然是做中国哲学的,却对西方哲学有相当深入的了解,他的知识面是很广阔、很全面的。但我和他的学问生产历程有所不同,因为我是牟宗三先生的学生,在牟先生之后,当代新儒学的生长是我所关注的,所以我在这次会议提交了一篇文章:《生活世界与意义诠释》,可以说对当代新儒学进一步的诠释。

我以为哲学的终极问题必须直面存在,直面生活。那么,什么是生活?什么是存在?“天地之大德曰生”,“源泉混混”,“沛然莫之能御”,这就是“生、活”。这是我的一点理解,我觉得这跟黄玉顺先生所理解的生活是可以连接在一块的。他对生活的理解,不是一个平面的东西,而是在生活场域之中的。他是要上溯其源,回溯到一个形而上者之前的层面,而那是超越于话语之前的一个状态,他用的是“无”这个概念,指的是存在者的根源。存在者的根源是一个尚未开显状态的开启,或者说是在开显状态中的尚待论定。

我觉得儒学就是这样的一个生长的过程。其实,在宋明理学时期已经生长过一次,从朱熹强调客观的法则性,到阳明强调内在的主体性,到刘宗周强调纯粹的意向性,到黄宗羲注重存在的历史性。我觉得这些其实也是跟生活儒学的“生活”概念连接在一起的,只是清朝又回到朱熹的学问,而且把它教条化,整个地封锁了儒学的生机。近代现代当代以来好像又有所恢复,一直到清末民初,心学似乎又重新受到重视。心学、理学、道学是一直在生长的。黄玉顺教授讲的生活儒学,基本上是要跨过心学,进入到一个新的时代。

值得注意的是,生活儒学也有一点像西方现代和当代的存在主义和现象学运动,它在方法论上是走向现象学,强调要整个地面对存在,回到存在本身、事物本身的这样一个生长过程。他的现象学方法基本是通过与从胡塞尔到海德格尔的对话,来整个地面对“存在”这个概念,是这样往前推进的。我觉得,黄玉顺教授的方法,虽然不是在西方的脉络里,但是从生活儒学可以看到世界哲学正在朝向一个非主体化、非核心化的方向,它是诸多场域、诸多存在的一种交谈、交融的对话。我觉得中国哲学本来就应该登上世界哲学的舞台,展开更多的交谈和对话。这才是回到儒学本身,去面对儒学的生长,这是一件非常难能可贵的事情。

儒学最重视的是整个生活世界,由这个生活世界发显出来为共同体。比如我们最常听到的“天地君亲师”,其中“天地”是自然共同体,“君”是政治社会共同体,“亲”是血缘人伦共同体,“师”是文化教养共同体。这些“共同体”的概念,不是西方近现代意义的那个“共同体”的概念,而是一个与我们的紧连着的生命、生活、生存这样一种共同体的概念。所以我想,这样的共同体的概念,它也不是牵扯到一个人的法权概念来说的共同体的概念,它是牵涉到人的生命本身。这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人跟天地之间是连在一块的,这样的生长,不会只是形而上,还有形而下,《易经》里面讲“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就是形着而上溯其源谓之“道”,“形而下”就是行着而下委其形谓之“器”,道器不二,道器本为一体。这个思想应该是贯穿整个中国的。所以,这样的一个生长,就很有意思,就会讲“天人合德”,说人能“参赞天地之化育”,说人是“得天地阴阳五行之气最为灵秀者”而构成的人。他不是遵守上帝所给的诫命、戒律,而是“参赞天地之化育”,“参赞”说的是参与、助成,在这里生长。

这就跟刚才谢文郁教授所提的不一样,谢教授是从基督教的观点往下讲。但儒家、道家都没有这么讲,而基本上是讲的一个相与构成的整体;而相与构成一个整体的时候,又牵扯到我刚才讲的几个共同体,这就是整个生活世界。所以儒学是通生死幽明的,通古往来今的,儒学不是只有这个世界。黄玉顺教授的生活儒学,对这一点是有体会的。我从自己的观点出发,也体会到这一点。我认为应该矫治那种认为儒学只有一个世界论,说儒学是以人为本的人文主义、只是一个此生此世的现实主义之类的观点,而实际上儒学不是这样的。我觉得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儒学是通古往来今、通生死幽明的。儒学讲“敬畏”,叫“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这个“敬”,我们叫“敬事而信”,这个“信”是放在一个接地气的位置上的,它跟基督教信仰绝对的、唯一的“他者”是有很大不同的,我们是“参赞天地之化育”,所以“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这里有很多可以继续讨论的地方。这是刚才听了老朋友谢文郁教授的发言,引发了我的一些想法。我们两人去年做过两次对谈,这次他又跟我说什么时候要继续讨论。

还有,黄玉顺教授的“中国正义论”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中国正义论一方面能够照顾到“正义”的概念,作为一个理念,它是普遍的价值;但是另一方面,它在不同的文明、不同的传统、不同的场域、不同生活世界里面,会以怎么样的方式呈现出来?我觉得,这要看它是在哪一层谈普遍价值,又是在哪一层必须有介入具体性、生活性。生活儒学的这个部分,我觉得也是非常有意思的。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到这里先告一个段落。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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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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