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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儒学”献疑

朱光磊
【编者按】作者简介:朱光磊,苏州大学副教授。文章现载《当代儒学》第16辑。

大家好!今天在这里发言,是谈谈我学习黄玉顺老师“生活儒学”的诸多感想。我从读硕士的时候,就看过黄老师的生活儒学文集,觉得非常了不起,因为他有一种哲学的框架。但是,我在学习过程中也有一些问题,可能跟黄老师的观点有一些差别,想请教一下。

我先说一下我对黄老师的思想框架的把握,就是有一个作为本源的生活,再生发出形而上学和形而下学,这是一个大体的框架。黄老师认为,孔孟、早期的先秦儒家是抓住了本源生活、仁爱的生活情感的;但到了宋明理学,好像都在形上学的路子上走了,忘了原来的生活。形上学的路子,就是寻求最大的存在者。所以,黄老师要回到真正的生活中的儒学,回到先秦的以仁爱为本源的儒学。

我对生活儒学的疑问,主要有两点。其一、生活本源的存在与道德主体、天理实体不能两分,而应该相即不二;其二、一旦生活本源的存在与道德主体、天理实体两分,那么证明生活本源是仁爱,是非常困难的,容易滑落为生活佛学。

从第一点上看,我的博士论文是研究黄宗羲的。黄宗羲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话,类似“盈天地者皆气也”、“盈天地者皆情也”。这里讲的“情”、“气”不是与理气对立的“情”、“气”,或者说不是“性善情恶”意义上的“情”和“气”,而是正面的“情”与“气”,就是孟子讲的“浩然之气”、张载讲的“气”、船山讲的“气”、刘宗周讲的“气”,都是从大本大源上的;这里讲的“情”也不是在“已发谓之情”这个意义上讲的,而是整体上讲的。这正是他们哲学的一个面向。这个面向似乎很符合生活儒学的感念。但另一个面向,黄宗羲也说“盈天地者皆心也”、“盈天地者皆理也”。从生活儒学上看,这个“心”可能会解作主体性,而“理”可能会解作实体性,于是主体性上的“心”与实体性上的“理”,就会成为最大的存在者。于是,谈“心”、“理”的儒学便成为异化的儒学。这可能是生活儒学要批判的东西。可是在黄宗羲的哲学中,“情”、“气”、“心”、“理”却是非常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的。既可以内敛到极点,讲“心即理”;也可以外扩到天地万物整体,讲“道即器”。“我”与万物不是分割开的,两者完全是收缩自如的。而且,我觉得不能说“盈天地者皆气也”就是万物收到“我”的主体性上。黄宗羲的哲学系统不允许这样讲,即使依照孟子讲“万物皆备于我”,也不能说“我”这个道德主体是遗忘了存在后的存在者。

因此,如果套用黄老师的系统,我觉得儒学中一个比较大的脉络就是即存在即形上学,就是说,形而上学与大本大源的存在、与生活感悟是不能两分的,不能说存在堕落之后才成为形上学的主体,或者形上学的实体。形上学的主体(实体)以生活存在的本源是相即不二的状态。这可能是宋明儒学,除了朱熹、伊川这一路之外,其他各家的一个共同特征。这是我的第一点想法。

从第二点上看,本源的生活感悟是最大的、最本真的生活,但因为遗忘了存在,所以变成了非本真的世界,类似于生活本源坎陷之后,产生了形上学与形下学。但是,如果把生活与主体(实体)“相即”的观点去掉,直接先从生活感悟入手,那么,要证明生活感悟里边有一种必然如此的爱,或者必然如此的方向,这是很困难的。

我看黄老师的著作里面谈到本真的生活是爱,并且做了两个方向的论证:一个是先秦的文献,就是孔孟的文献,第二个是通过文字训诂,就像海德格尔拆德语词的结构那样,通过《说文解字》、通过甲骨文,来看字的结构,给出最初的本源的理解,包括对生存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用这两个方法来验证真正的生存、生活感悟是有爱的。

可是,对于经典的进入,这是可以商量,因为这里的前提是认为孔子讲的是本源,所以才拿来说,但如果我不承认孔子呢?我们需要给予孔子的仁爱就是生活世界给予一个可靠证明,凭什么说从仁爱切入的理解就是本源的理解,为什么从仇恨切入、从缘起切入、从自然切入就不是本源的理解?这个需要证明,这个证明不是依靠圣言量的作用。对于文字学的进路,也有可以商量之处。如果我认为孔子讲的仁爱也是遗忘了存在之后的东西呢?那怎么办?如果你说可以从更古老的甲骨文入手,那如果我认为甲骨文也是遗忘了存在之后的东西呢?这里面是价值的取舍,你怎么证明它?怎么证实它?很困难。如果我认为,凡是产生了人的觉醒之后,产生了对天、神的理解之后,就主客二分了,就对象化了,然后产生的文字就是甲骨文,那么,在甲骨文里边产生的仁爱的观念其实已经是主体性的我了,已经遗忘了本真的存在了。这样一来的话,用文字学来讲本源的进路也会有问题。

我只能说,本源的生活,或者本真的生活,只是如其所是的本真生活。至于如其所是的本真生活里边有什么样的特性,我是不能加一词的,加一词就完全可能是主体性没有去蔽,就是你的理解强加到本源里面的。(当然,我自己从我的愿望上很希望讲本真的生活是爱,因为我也是做儒学,对儒学有这种信仰。但是从理论上怎么把它说得更透彻,这是一个问题,也是最大的挑战。)

万一无法证明生命本源就是仁爱,而只能承认生活本源如其所是,仁爱是异化之后的沉沦世界的状态。那么生活儒学的理论就容易滑转为生活佛学,而且在义理上似乎生活佛学可以更加顺畅。为什么呢?我认为,本源的生活就是如生活本身那样的生活,我不能够加一词,不能说生活是怎么样。哪怕是说爱的生活,也表明已经执着在某一点上,已经是在主客对立的理念说生活是爱的生活,这样就开出了一个形上学和形下学。这个形上学、形下学是佛教系统里人乘里面的东西。我也完全可以在本源生活中坎陷出对上帝的膜拜,于是变成一个天乘的世界,天乘的世界也是一个遮蔽的世界,而人的生活也是遮蔽的生活。这样一来,生活儒学竟然暗藏佛老,这是需要严格辨析的。

生活儒学理论上是不是会有这样的问题?请教黄老师。以上是我的发言,谢谢大家。

责任编辑:王培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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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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