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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主体性问题的一封信


   黄玉顺
(山东大学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济南 250100)
编者按:黄玉顺,山东“泰山学者”特聘专家,山东大学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儒学高等研究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文章原载《当代儒学》第19辑,第3-6页。
 


某某:

文稿看过了。关于你所提出的三个问题,以及与此相关的其他问题,我谈一些看法:

(一)关于“主体性”概念的定义问题。

(1)你说,西方哲学的主体性强调“从自身出发自己作出判断和选择”,而中国哲学的主体性则强调“内在追求和自我践行”,并将两者对立起来。问题是:“内在追求和自我践行”难道不也是“从自身出发自己作出判断和选择”吗?例如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我欲仁,斯仁至矣”,难道不就是“从自身出发自己作出判断和选择”吗?由此看来,“从自身出发自己作出判断和选择”不正是你想要寻求的“适用中西的普遍性定义”,而不仅仅是西方哲学的观念吗?两者并非对立关系。

(2)你强调主体是“理性存在者”,即强调“理性”,这是康德式的理解(而且忽略了康德的“实践理性”其实意谓“意志”)。实际上,人之所以是主体性的存在者,不仅仅因为他具有理性、甚至意志,还因为他具有情感;换言之,主体性涉及情感、意志和理性。人不仅是理性的存在者,也是情感的存在者、意欲的存在者。不仅如此,按“情感儒学”或“情感哲学”的观点,情感应该是“主体性”概念的更为根本的内涵规定。

(3)这涉及“主体性”概念的根本规定性。迄今为止,“主体性”概念并无统一的界定。但在我看来,在学界关于它的诸多规定中,“能动性”恐怕是最具涵盖性的规定,即可以涵盖主体性的其他诸多规定性。主体是一种存在者,但存在者并不必然具有主体性(例如一颗石头也是一个存在者),因为唯有具有能动性的存在者堪称“主体”。

(二)关于“中国哲学中是否存在主体性”的问题。其实,当你引证海德格尔的话“哲学研究的事情……就是意识的主体性”和我的话“哲学形而上学的核心是主体性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已经不成问题了,这里的逻辑就是:既然已经承认“中国哲学”的存在,即承认中国存在着“哲学”或“哲学形而上学”,那就意味着承认中国哲学中是存在着主体性的。这就是说,“哲学形而上学的核心是主体性问题”已经逻辑地蕴涵着“中国哲学形而上学的核心是主体性问题”。

(三)关于中国哲学“主体性”与“内在超越”的关系问题。其实,“主体性”与“内在超越”之间并不存在线性因果关系。我讲过多次,存在着两类主体:一类是诸如基督宗教的“上帝”或周公、孔子、孟子的“天”那样的主体,这是具有绝对能动性的绝对主体(即黑格尔所说的“实体即是主体”,实指“绝对观念”);另一类就是人这样的主体,这是只具有相对能动性的相对主体(人具有能动性,也具有受动性,这就是所谓“此在的有限性”)。但这两类存在者都是主体,即都具有主体性,然而前者是外在的超越,即天或上帝是“超凡的”(transcendent);后者最多可以达到内在超越的境界,即心性或理性等是“超验的”(transcendental)。后者可以超越(transcend)“经验”这个界限(limit),却无法超越“凡俗世界”这个界限(甚至圣人也在凡俗世界之中);因此,内在超越(超验)无法取代外在超越(超凡),否则,所谓“超越”就是“僭越”。

(四)关于“主体性”与“个体性”。你说“西方哲学的主体性更加注重个体性,而中国哲学则注重普遍性”。这其实是将主体性的古今之异误解为了中西之异。事实上,无论中西,个体主体性都是现代性的特征,集体主体性都是前现代的特征。例如在中世纪,无论中西,这个集体主体就是家族。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梁山泊与祝英台的悲剧,其实都是社会转型过程中现代性的个体主义伦理与前现代的家族主义伦理的冲突。

(五)以上表明你缺乏一种历史意识、一种历史哲学。你目前的思考方式属于目前中国学界普遍存在的一个严重问题,即我多次指出的“以似是而非的共时性的‘中西之异’来掩盖历时性的‘古今之变’问题,从而有意无意地拒绝现代文明价值”。所谓中西差异,其实更多地属于冯友兰先生所说的乡下人和城里人的差异,即古今之异——前现代与现代性的差异。你以轴心时代的孟子思想和走向现代的康德哲学来进行比较,亦属这样的问题。

(六)在这里、以及在整个文稿中,你还流露出来一种倾向,就是近代以来的顽固的“中西对立”思维定势,即一定要讲“我们中国”和“他们西方”是根本不同的。这是中国学界迄今为止仍然固守的一种心态,它可以分为两个阶段:近代以来、最近几年之前,它是弱者的心理防卫机制的一种表现,是为了树立民族文化自信而将中西双方都说成是对等的特殊主义的东西;然而最近这些年,随着“我们”“强大”起来,它却成为了极端民族主义、复古主义或某种主义借以拒绝现代文明的一种说辞。这两个阶段的上述表现,都无助于发现普遍的“人”、普遍的“主体性”和普遍的现代价值。其实,正确的“中西比较”并不意味着“中西差异”乃至“中西对立”;“古今之变”才是我们更应当关注的时代课题。

(七)最后谈谈“概念”与“观念”这两个词语的用法。“观念”比“概念”更广延:概念是与特定语言形式结合起来的观念。例如,古代中国,没有“philosophy”的概念,但有哲学的观念(至于“哲学”这个概念则是近代才从日本传入的);没有“metaphysics”的概念,却有形而上学的观念。又如,中国上古的“天”这个概念蕴涵着西方God的观念;反之亦然,西方“God”这个概念蕴涵着中国上古的天的观念。

以上看法,仅供参考。

2020年8月5日


责任编辑:赵嘉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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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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