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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儒家的忧乐与生命境界

何家英

编者按:文章原载《当代儒学》第19辑,第228-233页。作者系韩国成均馆大学儒学大学院儒学系中国儒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摘要】儒家之忧,忧人之生命境界。儒家之乐,乐人之生命境界。儒家的乐,由感受到自然天地境界的心灵之乐,进而显现为德性境界之乐,仁者境界之乐,君子境界之乐。儒家的忧,忧的从来不是心身生命以外的事物,而是忧其心灵不能感悟并实践更高层次的生命境界。人的生命境界并不只是作为儒家的理想境界而出现,而是对于当代社会人之心身生命具有价值意义。只有道德智慧心灵才能引领我们实现人道德生命之价值,只有自然无私才能实现人道德生命之价值!

【关键词】儒家;心灵;道德;仁;忧;乐

 

儒家的圣人忧人之忧,乐人所乐。而他又超越了一般人的所忧与所乐。儒学是一门极度关照个人生命的学问,儒家圣人忧人之生命,乐人之生命。因此儒家圣人的所忧与所乐也离不开个体生命的忧与乐,它并非遥不可及,而是贴近我们每一个个体生命。忧与乐既对立,又相融,儒家圣人忧人之生命不能乐,乐人之生命无所忧,本文从儒家的“乐”作为出发点,洞悉儒家乐人之生命之所乐之处,反观儒家忧人之生命之所忧,试图揭示其当代社会价值。

一、 心灵之乐:自然天地境界的显现

儒家学说以“人”为立足点,不仅关照人的个体生命,也极度关照人的个体心灵。最为人所熟知的有颜回的箪食瓢饮之乐、孔子的饭疏食饮水之乐: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1]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2]

面对同一场景,有的人可能感受到的是穷困潦倒、穷途末路,而孔子与颜子是随遇而安的恬淡之乐。原因何在呢。《吕氏春秋》中云:“乐之弗乐者,心也。”[3]人能感受到乐,是因为心灵在感受乐。生活中我们伤心难过之时,即使呈上山珍海味,吃起来也会与一般的食物并无两样,伤心难过之极,甚至会食不下咽。这是为什么呢。《吕氏春秋集释·仲夏纪》中解释说:“口之情欲滋味,心不乐,五味在前弗食。”[4]即使是美食在前,我们的心灵不快乐,美食也尝不出滋味。所以《大学》中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味。”[5]人的乐与不乐,是心灵的乐与不乐。

心灵之乐抽象难以理解,何为心灵之乐?首先考察何为乐。许慎的《说文解字》与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中说:

乐,五声八音緫名。象鼓鞞。木,虡也。[6]

乐记曰。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音下曰。宫商角征羽、声也。丝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乐之引伸为哀乐之乐。[7]

由上文可知,乐的本义是五声八音相比而成乐。因为音乐使人和谐愉快,故“乐(yuè)”字后来转声为喜悦欢乐的“乐(lè)”。因此《礼记·乐记》中说:乐者,乐也。“乐”可以使人感到快乐,因此“乐”(yuè)也就是“乐”(lè)。就此而言,儒家所讲的音乐不是我们生活中所认知的音乐,而是显现着自然天地境界的大乐(yuè)。

乐着大始。[8]

乐由天作。[9]

流而不息,合同而化。[10]

儒家的乐(yuè)由来已久,(本段乐字皆读作yuè)乐本自于太始,法自然天地而来。乐之本,源自于自然天地。乐并非指黄钟大吕,也非指弦歌干扬,而是指乐法自然天地川流变化不息,流转不止,合天地,万物而化的境界。这种乐不是凭空而来,乐法自然天地而作,最初是通过人纯净的心灵感受将自然天地的境界呈现出来。《礼记?乐记》中说: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11]

人心灵的平静是天生的,而音乐的产生,也正是由人心而发的。

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嘽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12]

人心感万物而应,因此有了悲哀的感受,发出的声音就焦急而短促;人心感万物而应,因此有了快乐的感受,发出的声音就宽裕而舒缓;人心感万物而应,因此有了愤怒的感受,发出的声音就粗犷而严厉;人心感万物而应,因此有了崇敬的感受,发出的声音就正直而端方;人心感万物而应,有了爱慕的感受,发出的声音就温和而柔顺。这六种声音与感受并非人们的纯净心灵原本就具有,而是人们的内心受到外界事物影响才造成的。

人心感于外物而动,因此人心是可以通过“乐”来调和的。人的心灵感受到快乐并不是因为优美的乐曲忘却了忧愁,产生了快乐,而是“非听其铿锵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13]人的心灵常常因外在事物无法快乐,通过与自然天地境界的乐相合,可以使心灵有感天地,遂与天地相映,感受到自然天地的境界,并以此为乐。因此人的心灵之乐就是乐自然天地。

孔颜之乐,已然不需要用音乐来作为媒介让自己的心灵快乐,孔颜心中已然与自然天地相和乐。因此影响人的乐与不乐不关乎于外在事物,而是关乎于心灵。孔颜之乐正是用智慧的心灵感受到了自然天地的境界,因此感到了心灵之乐。孔颜乐处乐在自然天地,孔颜乐处乐在自然天地境界在心中。借用庄子的一句话形容之:“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14]孔子感慨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15]所以孔子赞颜回“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孔颜之乐,乐其所生也,是儒家至高人生境界的显现!

二、 德性之乐:心灵之乐的显现

孔子正是真切感悟到心中的自然天地境界,所以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16]感歎自然天地生生不息,流转万千,養育萬物。孟子也曾说,自然天地,日月星辰,万事万物不仅存在于外面的世界,也存在于人的心身之中。只不过人们没有发现而已。孟子告诉我们说:

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17]

人为自然天地的结晶,人的心身具备了万事万物的境界。返观来明察自己,就会发现心身皆备。何为人的心身具备了万事万物的境界?

诚则明,明则诚。[18]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19]

由此可知,人心身本就具备的万事万物,就是人本来就具有的光明的德性。反身而诚,是要反身而明,明何?明明德。反观自身就具有的光明德性。因此,明察、发现自己本来就有的光明德性,是孟子所说的人生命的最大乐事。何为人的光明德性?下文中说:

悳,外得于人,内得于己也。从直从心。[20]

德:升也。从彳?声。[21]

许慎《说文解字》将德分为德、悳为两字,并分别加以解释: 悳,外得于人,内得于己也。德,升。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注“悳”字曰:

内得于己谓身心所自得也。外得于人谓惠泽使人得之也。俗字假德为之。[22]

因此德有两个面向,内得于己与外得于人。内得于己谓身心所自得也即是发现人心中的自然天地境界并显现于己心身即发现人本来就具有的德性,外得于人谓惠泽使人得之也即是运用智慧心灵启迪他人亦令他人发现人本身就具有的德性。当人可以到达这种境界时,就如人在大海中航行,有了指南针的引领,就不会在大海中迷失方向。

如何才能显现每个人本身就具有的光明德性呢。《礼记》中说:

薄于德,虚于礼。 [23]

礼乐皆得,谓之有德。[24]

由此可知,礼的核心在于德,因此人要真正体礼修身,才能由习礼变成有德之人。“礼”也不是凭空而来强行加在人身上的行为规范,追本溯源,孔子说礼的本源,是“无体之礼,无服之丧。”[25]没有仪节而有着诚敬的礼,没有服制而有着同情的丧。无体之礼,无服之丧就是看也不见,听也不到,摸也不着的,没有外在感观的礼,然而这种情意却确确实实的充满在天地之间,是“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26]。因此“礼也者,理也。君子无理不动,无节不作。”[27]礼法天地而作,理是一种恒常不变的存在。因此孔子要求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礼的标准。通过习“礼乐”修身正心,可以称作得德之人。

因此孔子有“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之乐。孔子正是明察自身的德性,因此对于不符合道义的富贵,视之为浮云。《大学》中说:“德者本也,财者末也。”[28]即做有德性之人,是为人之根本。孔子并非厌恶财富,而是厌恶失掉德性根本而获得的财富。没有义德做基础的财富,最终会烟消云散。儒家圣人的心灵正是明察于事物的本末,因此对于不符合根本的事物,当然是浮云一般的存在了。

综上可知,用智慧心灵发现人的德性,是人心灵境界的显现。孟子乐万物皆备于我,正是乐人可以通过智慧心灵发现人的德性。孔子也正是因通晓了为人之根本,才会轻不义,自得(德)其乐。

三、 仁者不忧:德性境界的显现

《吕氏春秋》中有一段记载孔子身处困境,不但不忧且乐而抚琴起舞的事例。

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尝食,藜羹不糁。宰予备矣,孔子弦歌於室,颜回择菜於外。子路与子贡相与而言曰:“夫子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之无所丑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对,入以告孔子。孔子憱然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小人也。召,吾语之。”子路与子贡入,子贡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达於道之谓达,穷於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疚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昔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陈、蔡之厄,於丘其幸乎!”孔子烈然返瑟而弦,子路抗然执干而舞。[29]

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处于困境,七天没吃粮食,煮的野菜里也没有米粒。宰予饿极了,孔子在屋里用瑟伴奏唱歌,颜回在外面择野菜。子贡对孔子说像现在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困窘了。孔子回答他,自己固守仁义之道,因而遭受混乱世道的祸患,这正是应该得到的处境,怎么能叫困穷呢,所以,反省自己,内心无愧于仁义之道,面临灾难,仍不丧失自己的道德。说罢烈然而返威严地重新拿起琴弹起来,子路更加有力地拿着盾牌跳起舞来。

孔子虽遭遇乱世,仍不改其志向,还能拨弦抚琴,自得其乐。是因为孔子的心灵感知到为人道德恒常不会因周遭环境而改变,因此而乐得仁义之道。孔子说“夫困之为道,从寒之及暖,暖之及寒也,唯贤者独知而难言之也。”[30] 困境所含的道理,就好比是从严寒到温暖,从温暖到寒冬。经过严寒之后,温暖的春天就会到来,经过温暖的春天之后,严冬会到来。这些只有贤德的人能够了解,有些人却不能明白。仁义之道不会因乱世改变,大道也不会因乱世而消失,孔子虽临难,乐得坚守为人正道。时刻谨言慎行警惕自己的德性是否与正道相合,思言行是否顺正道而行。正如来知德说:“事有快乐于心者,则奋然而行之,忘食忘忧之类是也。事有拂逆于心者,则顺适而背之,伐木绝粮之类是也。违者,背也,言不以拂逆为事,皆置之度外。如困于陈蔡,犹援琴而歌是也。盖不易乎世,不成乎名,则必遯世而不见信于人矣,而圣人皆无闷焉。是以日用之间,莫非此道之游衍。凡一切祸福毁誉如太虚浮云,皆处之泰然。此所以乐则行,忧则违,忧乐皆无与于己而安于所遇矣。”[31]孔子心灵体道德之恒常,因此境不拂逆于心,而自安于遇,似山之泰然,是道德之日用也。因此孔子说:

仁者乐山。[32]

我们都知道,在《论语》中,记载孔子说过仁者乐山,而仁者为何乐山,在《论语》中并没有向我们作详细说明。我们同孔子的弟子子张一样,希望能进一步明白仁者为何乐山,于是就有了弟子子张向孔子请教仁者为何乐山的下面一段对话。

《尚书大传》曰:子张曰:“仁者何乐于山也?”孔子曰:“夫山者,然高。”图片然高则何乐焉?夫山,草木生焉,鸟兽蕃焉,财用殖焉。生财用而无私为,四方皆伐焉,每无私予焉。出云风以通乎天地之间,阴阳和合,雨露之泽,万物以成,百姓以飨,此仁者之所乐于山者也。[33]

在《尚书大传》中子张问孔子,仁者为何能乐于山?孔子回答说,你看山,它是多么高啊!巍然耸立着。子张疑问,就因为山高,所以就喜欢吗?这与仁有何关系?孔子回答,就在这高高的山上,草木生长着,鸟兽繁殖着,财富和人们所用的东西也由此生产着,是多么的无私啊。高山生产了财物却并不认为是私有的,四面八方的人都可以来伐取,每每都能无私给予。风云从山中飘出去,通达于天地之间,阴阳协调,雨露滋润万物,使万物得以成功,使百姓得以享用,这才是仁者喜欢山的根本原因。由此可知,孔子赞扬高山的美好品质,并以拥有此美好道德品质为乐。因此“仁者乐山”,乐其能如山一样庄严肃穆,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孔子身处困境而不感到忧虑正是显现了自然天地高山之德,孔子正是明道懂理,所以内心平和,遇到风浪也能泰然自若岿然不动,而是以自身能显现人之道德为乐。

关于仁的内容,孔子在《论语》中记录了很多孔子向弟子讲授关于行仁的对话,孔子的弟子颜渊、仲弓、司马牛、樊迟都曾问孔子何为仁,孔子的回答各不相同,如: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34]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35]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36]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37]

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38]

由此可知,仁有不同的表达方式,体现仁从而也有不同的行为方式。宰我于孔子问仁的对话更令人寻味。宰我问,作为一个仁德的人,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个仁慈的人落井了,他会不会跳下去救人。孔子回答他,怎么能这样?君子可以去救人,但不可能让君子掉入陷阱之中;可以欺骗君子,但不可能愚弄君子。说明仁人首先要有爱他人之心灵,才会去救助处在危难之中的人,而仁并非现实生活中的老好人,受别人的任意欺辱,说明仁中本即有智。《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中云,“故仁者所以爱人类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39]就仁和智的关系看,仁是爱人的情意,智就是保证正确施爱的条件。

因此孟子说君子有三乐,

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40]

父慈子孝为仁,与人忠诚为信,长友幼恭为礼,上义下忠为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为仁德之乐体现在父子之道,父慈子爱。义德之乐体现在行事而无愧于天地之间,《春秋繁露》中云:“以义正我”“义之言我也。”[41]体现在用礼的标准要求自己,行正行,做到无愧于人。得天下英才以教之,以仁为质,智之以行。

由上文可知,仁的内容包含了礼,义,忠,孝,等多个方面,那么何以为施行仁的关键?《论语》中说: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42]

由此可知,仁就是要广博的施于他人,孔子解释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谓仁,是说自己想站起来,就帮助别人站起来;自己想开拓发展,就帮助别人开拓发展。换言之,以己心推人心,就是“仁者爱人。”这是孔子所说的施行仁的切入点也是关键点,由己心推人心,因此才会展现出仁多个面向的内容。孔子说: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43]

这里的道,是指为人之道。朱熹说,志者,心之所之之谓,道,则人伦日用之间所当行。《周易·說卦》中說,“立人之道曰仁与义。”[44]志于道,依据人的仁义之道;据于德,即行礼乐(前章所述行礼乐显现人的德性),归依于仁,仁的核心为“以己推人”“爱人”,仁正是是无己之私,才可能有多个面向的内容。因此最终要依据仁来行事。孔子以仁为一切的纲领,正是因仁体现了自然天地之大德。因此仁者不忧,仁者乐山,是乐其用智慧的心灵发现自然天地境界显现人之道德并运用到人的日常生活交往之中。

四、儒家的忧与乐

孔颜因纯净心灵感受到自然天地的境界而乐,孟子因知道人自身具有道德而乐,孔子因仁者能运用到日常生活中而乐。那么儒家的圣人会有忧吗?首先从孔子讲忧与乐的对话看。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子曰:“无也。君子之修行也,其未得之,则乐其意;既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则不然,其未得也,患弗得之;既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45]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46]

子路问孔子,君子是否也会有忧愁的事情,孔子说君子无忧,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是以君子之修论无忧。修君子之道而未能得君子之道,是乐得有修道之志,修君子之道而成君子,是乐得其实践了君子之道。孔子并没有因修君子之道不成忧虑、难过,而是因能以正道持之以恒坚持修身而感到快乐。司马牛问君子于孔子,孔子说君子不忧不惧,这里的不忧与不惧不是面对外界环境的不忧和不惧,而是因无愧于君子的“内省自察”之道,所以无忧无惧。由此可知,孔子说的君子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是指对于践行“君子之修”而产生的快乐。

修君子之道要成君子,那么何为君子?《孔子家语》中说:

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君子也。”[47]

《家语》中,孔子将人格分成了五类,其中一类为君子。君子言必行,行必正,身有仁和义的美德而没有自夸的表情,考虑问题明智通达,话语委婉。遵循仁义之道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强不息。

儒家圣人也有谈论君子之忧,君子为何而忧?是否与上文君子无忧所矛盾?

君子忧道不忧贫。[48]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49]

当有人用“君子忧道不忧贫”来称赞别人时,我们会说此人心存天下,志向高远,不担心自己的贫穷富贵,一心专注于修道之事。而恰恰相反,孔子所讲的君子忧道不忧贫,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而是时刻反省自察自己的行为,是否待人忠信,行为谦逊有礼,尊敬上级,关心群众疾苦,用人是否符合道义。孟子更加点明,君子与一般人不同,君子能做到用仁和礼来要求自己,所以君子的终身之忧,是担忧自己不能用仁和礼来要求自己,从而不能行正道。因此君子忧道,是担心自己不能时刻做到内省无愧于君子之道。前文所讲君子不忧,是因君子能做到内省自察,无愧于君子之道,从而向更高的境界修养。因此两者并不矛盾,儒家君子所忧与所乐并不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而是忧乐其同一件事的两面。

后世之人将孔子尊称为圣人,但是孔子从未自诩为圣人,而是以君子自期。因此儒家君子之忧,是儒家对所追求的人的道德境界之忧,每一个境界都拥有具体内容。孔子帮我们把所有境界的核心归于“仁”,就是要无私爱人。因此孔子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50] 换言之,儒家之忧,忧人之生命境界。忧其上至不显自然天地境界,忧其下至不达君子境界。儒家之乐,乐人之生命境界,乐其上至显现自然天地境界,乐其下达君子境界。因此在实践学习过程中孔子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51]

五、结语

儒家圣人的智慧心灵显现了自然天地的境界,从而乐在明道德,得仁义。只有智慧的心灵可以引领人类实现生命的价值。孔子說“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52]天无私覆盖大地,大地无私承载万物,日月无私临照万物。无声,自然大道纯粹大爱,无形,凝聚万物天地一切。每一个人类生命,都与自然宇宙同步。每一个人类生命,也都拥有与自然宇宙同样的旷阔。每个生命境界都有着其具体实践内容,而所有实践的终点都是一个,就是自然无私的活着,儒家的圣人正是醒悟了生命存在的意义,他们奉献自己,希望启迪每一个人类生命的自我觉醒,能够在有限的人类生命之中实现自己的道德生命价值。

儒家之乐来自于人的生命之乐。真正的乐是心灵与外界的完美统一,而儒家的圣人之“乐”正是来自于对自然天地智慧心灵感受,因此才能感受到自然天地的快乐。这种心灵之乐不只显现在儒家圣人身上,而是可以显现在每一个人的心身之中。人类从来都是自然的一份子,我们总是用分别心将自然宇宙与我们割裂开来看,我们每个人只要能像自然天地那样自然无私的活着,就距离生命显现自然天地的境界不远了。

儒家以爱人为核心,因此儒家的圣人也不可能是毫无情感,没有情绪之人,遇到困难之时也会有人之常情,只不过面对人之常情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深陷其中,圣人通晓了恒常不变的自然正道,自然不会因人之常情忘记道德生命的使命,因此儒家圣人对于一般人的小忧小乐不足以道其忧乐,而是身体力行道德将人生命之乐作为人生第一大乐事。人类的心就是自然宇宙生命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现。自然天地之乐就是人类的乐,人类的乐就是自然天地之乐。因此宋人罗大经说“夫子有曲肱饮水之乐,颜子有陋巷箪瓢之乐,曾点有浴沂泳归之乐,曾参有履穿肘见、歌若金石之乐,周、程有爱莲观草、弄月吟风、望月随柳之乐。学道而至于乐,方是真有所得。大概于时间一切声色嗜好洗得净,一切荣辱得丧看得破,然后快活意思方自此生。”[53]这大概就是历来贤人雅士如此热爱并吟诵自然山水的原因吧!

[1][宋]朱喜:《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87页。
[2][宋]朱喜:《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79页。
[3]许维遹撰、梁运华整理:《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14页。
[4]许维遹撰、梁运华整理:《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14页。
[5]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 930页。
[6](汉)许慎撰:《说文解字·木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19页。
[7](汉)许慎撰:《说文解字·木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19页。
[8]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55页。
[9]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52页。
[10]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53页。
[11]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47页。
[12]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43页。
[13]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70页。
[14]方勇译注:《庄子》,北京:中华书局,2017年,第166页。
[15](宋)朱喜:《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13页。
[16](宋)朱喜:《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81页。
[17](宋)朱喜:《四书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67页。
[18]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中庸》,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815页。
[19]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大学》,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925页。
[20](汉)许慎撰:《说文解字卷十·心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16页。
[21](汉)许慎撰:《说文解字卷二·彳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7页。
[22](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心部》(清嘉庆二十年经韵楼刻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经韵楼藏版,1981年,第2019页。
[23]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仲尼燕居》,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769页。
[24]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46页。
[25]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孔子闲居》,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773页。
[26] 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乐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50页。
[27]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仲尼燕居》,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769页。
[28]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仲尼燕居》,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769页。
[29]许维遹撰、梁运华整理:《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338页。
[30](汉)刘向撰:说苑》(景平湖葛氏传朴堂藏明钞本),收入张元济主编,《四部丛刊初编·子部》,《说苑五·佚文》,上海商务印书馆再版景印本,1922年,第331册,第124页。
[31](明)知来德撰:《周易集注》,收入(清)纪昀奉敕编纂,《钦定四库全书·经部一·易类·周易集注》,上海点石斋石印本, 1894年,卷一,第40页。
[32](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0页。
[33](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览》(中华学艺社借照日本帝室图书寮京都东福寺东京静嘉堂文库藏宋刊本)收入张元济主编,《四部丛刊三编》,《太平御览·四百一十九·人事部六十·仁德》,上海商务印书馆再版景印本,1936年,第296册,第67页。
[34](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40页。
[35](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48页。
[36](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48页。
[37](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0页。
[38](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78页。
[39](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52页。
[40](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61页。
[41](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43页。
[42](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1页。
[43](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4页。
[44]黄寿祺,张善文撰:《周易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546页。
[45](魏)王肃注:《孔子家语》(景江南图书馆藏明覆宋刊本),收入张元济主编,《四部丛刊初编》,《孔子家语二·在厄二十》,上海商务印书馆再版景印本,1922年,第310册,第68页。
[46](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34页。
[47](魏)王肃注:《孔子家语》(景江南图书馆藏明覆宋刊本),收入张元济主编,《四部丛刊初编》,《孔子家语一·五仪解》,上海商务印书馆再版景印本,1922年,第310册,第58页。
[48](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168页。
[49](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98页。
[50](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3页。
[51](宋)朱喜撰:《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8页。
[52]王文锦译解:《礼记译解·孔子闲居》,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775页。
[53](宋)罗大经撰:《鹤林玉露》,收入(清)纪昀奉敕编纂,《钦定四库全书·子部十·杂家类·鹤林玉露》,上海点石斋石印本,1894年,卷二,第72页。

责任编辑:赵嘉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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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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