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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活儒学”的批评

----致黄玉顺先生的一封信

葛安台

 

此信傳楊祖漢先生(並請轉吳汝鈞先生)、林安梧先生、周博裕先生、FSCPC(李淳玲小姐或FSCPC的朋友可否將此信轉給李明輝先生?)、陳明先生、蔣慶先生。---- 作者

玉順先生:

《述神》蒙貴網站採用,您的識量非一般所能及,首先表示感謝。

其次,你說我沒有了解你所說的生活儒學是什麼,那麼我願再作以下的答覆,以為說明。

先只簡單再指出一點:中國哲學的核心,如果不是全部中國人所習的哲學的話,至少是轉化為現代哲學的中國哲理

外國哲學當然仍須如其所是的學習之,講述之。在熊牟唐之後,有三條路可走:

一是亦步亦趨的覆述/演伸/應用。(就此點而言,台灣的李明輝先生最可謂忠實無違而擇善固執,如果不是排他的話;楊祖漢先生亦可稱忠實,而現能主持台灣新儒家代表刋物。故我們不妨說李先生與楊先生或有點可比擬為陽明門下的錢緒山。只不過,不但完全沒有獨立運思的能力,而不可能真可稱為錢緒山,且亦曾說牟宗三對上帝存而不論的楊先生現在不知執(平聲)什麼。自稱是新儒家左派的林安梧先生----我去年回台灣去見他即是因同情於他之,而他竟粗暴的變臉----拒絕刊登敝文,故亦不知他在想著些什麼。現在他亦已在七月份《鵝湖》推出了他的後新儒學規模。他也說他是生活儒學。

二是重新安排時空、數學與邏輯,即所謂的量論。這是牟宗三所曾從事、但並未完全成功的,亦是今天講現象學者不能不自知者。(台灣的吳汝鈞先生不能在此方面真正為之,卻反而一頭走到偏路上去了----與王龍溪之偏不同----而自歡喜贊嘆。大陸的現象學者則恐怕還不必有吳先生在創生/問題上的用心/警覺。)

三是徹底明白/分別何為自然,何為精神,以徹底解決宇宙/的問題,黑格爾/馬克思所留下的問題,[1] 與最終的創世主/上帝的問題(這不但是唐君毅精神/人文哲學猶待吾人省思的部份,也是熊牟唐三先生如何圓通融和的部份)。

上所說之一是任何人皆可為,亦皆不能不經過。二是我當年所曾想從事而愧不能者(我曾想從王浩先生學點數理邏輯,但他卻說邏輯是末道小技)。我亦因自認無法有力辯証牟師而不敢立言。我們或可期望中國人現之講習現象學將來能與數理邏輯結合,而再出一如青年牟宗三的天才而為之。三卻是我今已有悟而能明白說出者,而雖然不能從內部建立時空數學與邏輯,卻能從外部指點出其真相/定位。有一天若有人真能建立量論(中國哲學今後的Holy Grail),那將是中國哲學完全站立起之一天,但亦無法逾出我今之所說也(即可是牟先生在祭悼唐先生文中所說的文化意識宇宙明確具體落實為人所/精神宇宙,但人之為創世主仍不能違於自然;而且,人是宇宙創世主之觀念若不成立----宇宙/自然創世人極”----則即使關於時空數學與邏輯的謎思也不必能真正解決)。

生活儒學所說的生活雖甚佳,但那是不夠的(也服不了現象學者或甚至由海德格所領軍的存在主義)。生活儒學(不管是海峽那一邊的)並沒有真正知道牟宗三所說的創生心”[2] 般若共法是什麼(般若在台海彼岸淪為一本光明/同歸於道解業論)。願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釋老若一時仍難掌握,(黑格爾的)精神總應該還能知(至少在敝文出現以後)?(康德是人人皆可不服氣,但卻不是人人皆可繞過去。胡塞爾/海德格真繞過去了嗎?)

附上從今年三月到現在我所寫的一些信,希望能有助你進一步了解。我在《述神》一文中原曾稱道生活儒學和陳明、林安梧與吳汝鈞等人與大陸現象學圈的一些見解,但以我從未發表過文章而恐人以為有附麗之嫌(也更擔心會使我的中心主旨被轉移或誤解),而全刪掉了。我衷心期盼大家不論所見為何,能共同為中國的前途思考奮鬥,而這個奮鬥只能以恢復孔子之為人類至聖/神的地位為最大目標或共同交集。但可惜的是人卻各持一見而互相抵消,而之所以如此,也往往是因為人不敢或無法以上所說之共同目標為明揭之共同目標而有以致之,否則大家必非不能彼此包容。(不與夷狄主中國的蔣慶先生雖最敢大聲明說,可謂最有漢子氣,但若不能真有得,即可被視為所謂原教旨,或甚至有可能被誤會為義和團)。今中國搖搖欲起,美日謀之日急,台灣卻不識大體而甘為人卒,中國/台灣何去何從?孔老之道不明,上帝/神道迷思不破,終是無法與人見真章也。馬克思在中國的功過/意義倒底為何?今後如何定位?豈不都仍是問題?願共思之。

現在,再回到生活問題----

先如此問一個問題:什麼叫生活?什麼叫思在

首先,開門見山的(點出一個小秘密,a tip)說:我現在附上給你看的幾封信,比較是生活;你所開列出來的生活儒學規模,仍比較是思在

言下有悟否?(若不能悟,恐怕既不能說是陽明的好弟子,甚至亦不會是馬老兒與毛潤之的好學生喲。)

(林先生的後新儒學亦只能是轉說轉遠的思在哲學,未真正明白什麼是創生心般若共法故也,故創生化為(存有)X般若化為(道言)解業,而總名為一本光明/同歸於道道言/解業論。)

言說/思在不能只靠你指出它只是言說/思在,它就可不只是言說/思在了,---- 正如生活不能只靠你指出它是生活,它就真可是生活;更如不能只靠你說它是,它就可了,---- 否則我早在十餘年前就可開始立言了。(除非你開宗明義的說:我今天所說的不是哲學,我只是寫詩或打禪。但你能或願如此否?寫詩或打禪亦須有寫詩或打禪的技巧入路與氛圍也。若非在此氛圍內,人必可問:你何不去種田算了?)(而我也果然也就到餐館送貨切菜去了。)

生活儒學說中國人並未失語,這是對的,亦確是不同於大陸上的原教旨/義和團之處。在台灣,則好像比較沒有人擔心失語的問題。但這並不是台灣人高明之處,而是根本沒有人關心或察覺,即使是號稱新儒家信徒者也好像沒有人察覺此問題之嚴重:即如果中文日趨概念化而不知所以然的話,---- 且莫言知不知,因為已經沒有什麼的可能,故在(傳統)的問題上,沒有什麼失語的問題,故中國人今天在語言的問題上,亦只能順其然,而不能違其然,但是,若只知順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話,---- 則不只中國人會失語,即連全部哲學本身(不論東西)亦將永劫不回。中國人(或全部東方人)失語不失語,根本問題還不在西方名相或觀念之移植(故我海他川之類的說法雖是有覺有警,但這是不夠的),而是語言本身概念化的問題。概念化就是西方話語最大的霸權,也是今天世界歷史不能逆的方向(除非核戰毀滅世界,人類重頭來過?但金岳霖豈不已經說了,由的方向?人類既使重頭來過,能不也是這個方向?)。今天即使有人說去概念!,也仍是個概念也!這恐怕是連做為一個哲學家的德希達都不見得能或敢明確說出者,---- 他如果做為一個普通人或普通文人,能不能感覺到,那是另一回事----因為他畢竟不懂東方,至少是中國,語文,無從真正體會/對比。(從來布尼茲、叔本華,一直到海德格,西方人亦豈不早已只聞其味而不知其故呢?)西方的文學或藝術也常常反叛概念[3] 血腥的(公私)政治亦豈不以實在為上。但那仍都只限於表現/performance(其實也就是生活!),一渉及理論,則還是乖乖回到概念的牢籠。在康德、黑格爾已籠罩一切的智思之後,叔本華、齊克果、尼采又掙扎些什麼呢?(一個微小的建議:現之凡說生活者,Rudiger Safranski的三本傳記《叔本華》《海德格》《尼采》可找來看看,若無興趣全看,只要挑其中有關康德黑格爾的部份看亦可,看他們如何用生活”---- 或名意志,或名實存,或名超人”---- 來抵抗康德黑格爾(與胡塞爾)的天羅地網?生活儒學不經過般若共法概念/思在”“蕩相/遣執生活,就已超過此三人的生活?甚至康德、黑格爾的思在---- 胡塞爾的意向性亦豈脫得出思在?)(不要小看這種傳記,那不是一般蛋頭學者寫得出來的。)(在海德格所謂的實存之外,豈不還有個已懂得閉嘴的維根斯坦呢?)

我在十幾年前就說,中國語文在作用中定義/思在,西方語文在定義/思在中作用。而我卻還是不敢說話。生活儒學無論如何操作生活,能高出此一說否?人也不能永遠只是互相跟貼或到處演講吧?(如果一輩子做此事,則或可算是打破思在,而真生活---- 也就是上所說的表現/performance---- 但此與今日所謂哲學何干?宋明儒學大部份都是在互相講論中弄出來的,但今日是此環境否?1986年我初讀《歐洲科學危機與超越現象學》時就曾對王浩說,這些話語都是宋明儒心靈才說得出的話語。王浩雖然不懂,但亦未有任何反駁。現在講儒學與現象學者或許懂,故或許現在應有人出來大聲疾呼:回到宋明生活!?但恐怕又會有人說:回到先秦生活!呢?不是有人去找更古老更神秘原始的巫史傳統去了嗎?)(今天西方林林總總的New AgeInspirationalsMental Gurus不都也是生活嗎?而且往往還真能是直指人心生活呢?這雖然是西方一直都有的神秘主義暗流,----其實也就是西方蕯蠻---- 不是今日才有,但現所謂的後現代呢?不也是想要跳脫思在/理性/概念?不也是多彩多姿生活嗎?生活儒學何不乾脆與後現代掛鉤呢?不是更多趣味?台灣的後新後牟者不也在此用心嗎?故生活儒學又更有何高呢?)(一個人類學家張光直先生能讓中國的哲學家們如此心折,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張先生亦不朽矣,可入儒門四科之列。)(生活儒學生活若不經過般若共法創生心,有一天人或會將其與Georg Simmel----此公與胡塞爾是同輩,亦相往來----生命/生活哲學相比附。那也是無所不包的前於存在生活。)

(你與人的辯論亦未成功:雖然你實有高於其之見----到現在居然還有人說什麼中國沒有形上學,這種人舊稱一闡提,現或只能稱為不認識中國字 [4] 的中國人,連西方人亦必知的(宗//教化)(哲學/理論)之別都不知道,所以竟還有什麼大鈔票小零錢的謬論。這也就是仍停留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河殤的那類人----但你並說不出來也。一直強調生活先在也只是同語反覆而已。你總不能永遠說人不知你所說的生活是什麼吧?)(失敗亦不一定不好,象山與朱子辯太極是徹底的失敗,而且敗得很不好看,但這無妨象山之偉岸。)(生活儒學”對“良知良能的解析固甚佳,但在今日哲學必不能不以概念語言為之的情況下,若不先經過般若共法則必不能達到創生心的地步,因此也必不能達到象山的地步,更不要說評點象山為粗些的陽明,何況竟然還有什麼生活先在於道德的說法,對道德的原始義真了解了嗎?豈不落回唯氣唯物生活呢?生活儒學能以此而高過道言論否?)

不論是儒學哲學生活,也都不是請客吃飯也,更不會是開會/發表論文,不論你叫它是生活,或思辯,或任何什麼名堂。

因此,若不能明白對話(各自表述雖還只是初步,但亦已不容易了,在此向你致敬),生活什麼呢?二千多年前,造次/顛沛與點唯諾,就已是最高之生活了,宋明儒者之師友往來(講友/學侶/家學/同調/共參/一傳二傳三傳……)就已是最高的哲思生活或文/化生活了。我現在仍認為那是人類最高境界的宗教/哲學生活---- 五經/四書/,以四書為主腦,以五經為本體,但二者仍是一體而相出入/互証[5]----不能回到那種世界,能談什麼生活?柏拉圖哲學以對話方式呈現(此可稱為Dia-Logism,以別於黑格爾完全思在的Pan-Logism),不也已是生活?今日在哲學上,在紙上(就算在網上好了,更即時一點,更virtual一點?),說生活,還真有什麼新意嗎?至少/何況,在熊牟唐之後?何況,最後還是得去它呢?(維根斯坦為什麼不大喜歡說話呢?為什麼叫人Don’t try to improve the world, just improve yourself呢?與維根斯坦比較起來,同庚同語的海德格還真是個菲力士汀人!講了一大堆的海德格與講得不算多的維根斯坦,那個比較失語?甚至失格?牟宗三豈不懂海德格?但他為何還是較鐘情於維根斯坦?並不只因早年是數理邏輯出身也!牟宗三中年後抽不出時間去好好讀海德格?實是一眼即已看穿其極限也----故至寫《圓善論》時仍判之為頭出頭沒,糾纏不已”---- 全部的存在/實存主義高不過牟宗三的一篇《文殊問疾》,那就已是牟宗三對海德格的總答覆也!今天講存在/實存主義者誰寫得出一篇那樣的文字?)

牟宗三哲學在創生心/般若共法”“無執/圓善之後還去說個所謂分別說/非分別說,以/字吃緊)----“創生心”“般若共法其實就已破過一次了----這是比康德用判斷(其實就是想要生活!)來連接現象物自身更徹底者(此二者都仍是在思在中的東西!從純粹理性批判實踐理性批判判斷力批判,就是一步步走向生活的過程,但結果能不仍是思在嗎?否則,仍須要有個黑格爾、馬克思、存在主義等等嗎?),生活儒學的立足點已高過於此?一不用說創生,二不用說般若,三不用思考/安排背反的問題、無限的問題等等,就能打破/?就解決了坎陷問題?就能/起來了嗎?以批判康德起家的樂感文化/實用理性不早也就是生活了嗎?現在所謂的存有x純粹力動政治外王即用見體巫史傳統等等,不也都自以為能解決坎陷問題嗎?不也都是生活嗎?不也都是實存嗎?那麼,誰又是原教旨呢?生活儒學豈能不也有一份嗎?(真的有比蔣慶或上述任何論說更不原教旨嗎?更能生活嗎?)

引進原就比較不在/傳統之中的,無論如何都難以在/傳統之外的,外人之說,才能/就能/反而能起死回?中國人固然並未/尚未失語,但是,所謂東方人西化現代化的過程,其實就是向洋大人學概念化說話兒的過程,這就像過去鄉下人進城,必須學著城裡人說話,才能生存。(去看看牟宗三在《五十自述》第一章中所提到者。)現代化的過程就是博士們到海外去取得一張概念化說話的資格証書,回來教同胞們概念化說話的過程。洋博士們教土博士們,土博士們又教土碩士們,土碩士們又教土學士們……這就是失語的過程!尚未至其盡頭罷了。(故胡適一類人物在此方面之順時開新固然無過而能領風騷,但在抑制傳統話語上之無識霸道,則真是罪大惡極,不負其名。退之文起八代之衰,適之文定幾代之衰?胡氏亦不朽也。)從清末民初到現在,一百多年過去了,---- 從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到胡塞爾的《意典》不過就106年(那大致就是嚴復的《穆勒名學》到現在的時間,但西方哲學在那百年內已出入雲水幾度身?)---- 唯一懂得什麼叫概念化說話兒的是誰?唯一知道什麼是或不是比較哲學的是誰?曰:一個只從山東到北京求學的土老兒牟宗三也!(現在現象學的方家們將《Ideen》譯為《觀念》,什麼呢?觀理念?觀意念?觀概念?還是觀觀念?不如說觀世音”“觀自在菩薩算了,還讓人知道在說些什麼。真將胡塞爾別立於柏拉圖傳統之外了嗎?真的就能不本質論了嗎?生活固然甚佳,但跳脫得了概念化的牢籠?韋伯之類的西方思想者,愈說什麼牢籠,就愈是入於牢籠而不自知。那是西方話語”(也就是今之提倡十字架上的真理的劉小楓先生所謂的大理,但劉先生又懂了什麼精神,懂了什麼創世主呢?)的宿命,即使德希達亦只能在這範圍內掙扎。實在擺脫不了時,那就還是只有請上帝出場。連概念話語都尚未學通(甚至連自己在概念說話兒都不自知)的中國人能渺視思在?能不懂上帝/創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