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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痛悼念张岱年先生

任守愈

 

    在我并不算张先生的什么人,芸芸众生中,只是受惠人之一。九十五岁高龄去世,也算是寿终正寝,昨天,当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就象压了一快石头,久久不能平静。对于我们这些自号学习国学的人来说,张先生可谓是一座大靠山,一位楷模……几位老先生在短短的十余年间走了,我好象灵魂出窍似的,心里空荡荡地。
  张先生的书,我读的并不多。上大学的时候,曾经两次借过张先生的《中国哲学大纲》,也只是走马观花,没有看了几页,现在想好好看看,但又很难找到这本书,真是后悔莫及。《张岱年学术文化随笔》和《直道而行》,是完完全全地看了。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和影响最大的是《学苑群英.宇宙与人生》。张先生的著作文字简练,文风朴素,读起来亲切。我有很多帖子都是受张先生启发而写的,从这一点上来说,我是受惠人之一。
  张先生原籍河北献县,于1909年5月23日(农历四月初五)生于北京。先生出生翰林世家,长兄是著名的哲学家张申府先生。张申府先生对先生影响很深,也因长兄而结识熊十力、金岳霖和冯友兰等先生,由于好学深思,深为几位老先生器重。1931年先生以《关于老子年代的一个假定》成名,此文后收入罗根泽先生主编的《古试辩》第四册。其后,便在《大公报.世界思潮》副刊上发表大量哲学文章。熊十力先生看了这些文章以后,与先生长谈,并赠送先生《新唯识论》和《破〈破新唯识论〉》。事后,熊先生还写了一封信给张先生,这就是《十力语要》中的《答张季同》(季同,为张先生字)。
  张先生曾写过一本《张岱年学述》,附录中有《平生思想述要》。文中有这样一段:“我的学术研究可分为三个方面:一是中国哲学史的阐释,二是哲学理论问题的探索,三是文化问题的探讨。”在我看来先生的研究并不只是这三样,悼念先生不能不谈谈先生的思想,不能不向先生学点什么。
  一、中国哲学史的阐释。随着西方思想在中国的广泛传播,在中国史学界掀起了“史学革命”。中国哲学史界也不例外,胡适运用西方的实用主义写成了《中国哲学大纲》为中国哲学史界点亮了一盏明灯,但他并没有写完,而且对于中国哲学没有系统的阐释;冯友兰先生运用新实在论,以同情理解古人而写了两卷本《中国哲学史》;张先生则注重中国古典哲学的概念范畴,年仅27岁,便完成了《中国哲学史大纲》(这是一部以哲学范畴为纲的哲学史,所以张先生也称《中国哲学问题史》)。这是张先生在中国哲学史研究中的一大贡献,后来,张先生还写了《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系统的阐述了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体系的演变和发展。
  第二个重要贡献是中国哲学方法论的研究。这一方面,集中在张先生的著作《中国哲学史方法论发凡》中,张先生提出了理论分析方法。他认为首先要就身体实际活动以考察之,就是要“体验”;同时又要“会通”和“解析”,就是要从不同的事物中求同,从同类事物中求异。另外,还有“直觉法”,他认为应该从对事物直觉和内省直觉中来研究事物的本质,但它有个关键的前提,就是要积累经验,以经验来判断事物。
  第三个重要贡献是阐扬唯物论和辩证法。从上个世纪30年代开始,张先生发表了大量的有关研究中国古典哲学各派别辩证法的文章,并发表文章称辨证唯物论是当今最伟大的哲学;在研究中国哲学史过程中,张先生认为“中国自古以来有一个唯物论和无神论的优良传统,虽然唯物论在不同时代具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但是肯定客观实在、‘坚持从世界本身说明世界’,都是一致的”。
  第四个重要贡献是对宋明理学中“气学”的阐述。张先生第一个提出,理学除了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外,还有张载的气学,此论断现在为大家公认。
  第五个重要贡献是对中国哲学精神为阐释。张先生提出中国哲学的基本精神有四:一是天道生生,二是天人合一,三是人格价值,四是以和为贵。天道生生就是存在都是生生不已的变化过程的观点;用张先生的话,天人合一就是:“人是天地生成的,人与天的关系是部分与全体的关系,而不是敌对的关系,人与万物是共生同处的关系,应该和睦相处。”中国哲学中讲的人格价值就是要人们保持人格尊严,保持人格价值;以和为贵,就是要人们遵循和而不同的认识事物的方法和处世原则。
  第六个重要贡献就是为中国哲学注入了新的意义。张先生在总结孔子思想过程中,提出了孔子学说的十大特点,在反思三常五伦中,又提出了新的说法等等,这些都是张先生对中国哲学史学界的贡献。
  二、哲学理论的问题的探索。上面所说的,也是张先生对哲学理论的探索。张先生在《平生思想述要》中高度总结了这个问题。共有十项:“(1)物我同实:主体与客体都是实在的。(2)物统事理:个体的物都是事事相续而有一定之理的过程,理在事中。(3)一本多级:物质是生命与心灵的本原,物质演化而有生命与心灵。(4)物体心用:物心关系是体用关系,心灵是身体所具有的作用。(5)思成于积:思维所运用的概念范畴都是历史长期积累而成的。(6)真知三表:真知的标准有三个层次,即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行之有成。(7)充生达理:人生之道在于充实生命命以达到合理的境界。(8)本至有辩:宇宙本原与道德理想属于不同层次。(9)群己一体:群(社会)与己(个人)是统一而不可别离的。(10)兼合为上:兼容多端而相互和谐是最高的价值标准。”
  三、文化问题的探讨。张先生从1984年冬季开始探讨中国文化问题,其探讨有五个要点:一是关于中西文化之异同,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比较注重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统一,西方近代文化则比较注重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分别和对抗;二是关于中国文化发展的基本规律,认为文化的发展与思想自由有必然的联系,同时,也认为文化发展需要吸收外来文化,但必须保持自身的独立性;三是文化系统的分析与选择,认为必须慎重考察古今中外不同的文化系统素包括的文化要素之间的互相兼容与不兼容以及可析离与不可析离的关系;四是关于民族精神,认为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就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五是关于文化的综合创新,认为现在的文化必然是一个多项有价值的文化成果的新的综合。
   四、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播。张先生的著作本就是一个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播过程。张先生历任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中华孔子学会会长等职,九十多岁高龄,还亲自为在国子监开设的儿童读经班授课近2个小时,真为人所敬。
  实际上,上面的这几个部分,并不能说明张先生的思想,值得一提的是,他在上世纪40年代写的“天人新论”和近年来形成的“综合创新论”。
  这个“天人新论”,即“天人五论”:《哲学思维论》提出了先生对于哲学本质的观点与关于演绎法、归纳法与辩证法三者的关系的见解;《知实论》进一步论证外在世界的实在;《事物论》研讨事物与共相的关系问题,详细地论述了“理在事中”的观点;《品德论》提出了一个以刚健而和谐为主旨的人生理想;《天人简论》概括了张先生解放前的思想。
  《综合创新论》是张先生创立的哲学体系。张申府先生认为“孔子、罗素、列宁”三位一体的思想体系是最为完美的,张先生深受这种思想的影响。张先生的哲学思想主要是辨证唯物论,所创立的“综合创新论”就是以此为主导的。在《论中国哲学的新统》中,张先生提出马列主义与中国传统哲学结合的观点。其实上面论述的也都是综合创新论中的内容,就不再多言了。
  张先生是位身体力行的人。在1957年,张先生不满对老知识分子无休止的批判,说了几句实话,被定为“右派”,一直到1979年才平反。先生的弟子刘培鄂先生为先生治了一方印,上刻“直道而行”四个字,冯友兰先生在《张岱年文集.序》中,便用“直道而行”来概括先生,说先生“刚毅木讷近仁”。在《直道而行》这部书中,宗璞先生写先生的文章,很感人,我是百看不厌。“两位老学者,一个躺着,一个站着,阴阳两隔,相对无语,似乎时间都凝固了”,如今,两位老学者,一个躺着,另一个也躺着,十余年后,阴阳不再阻隔,大概又去讨论那博大精深的学问去了吧……
  附:张岱年先生主要著作目录(选自《张岱年学述》)
  《中国哲学大纲》,1943年中国大学印为讲义,1958年商务印书馆出版,1982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修订再版,1992年台北蓝灯文化事业公司再版。
  《中国唯物主义思想简史》,中国青年出版社,1957年出版。
  《张载——中国十一世纪唯物主义哲学家》,湖北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
  《中国伦理思想发展规律的初步研究》,科学出版社,1957年版。
  《中国哲学发微》,山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三联书店,1982年版。
  《中国哲学史方法论发凡》,中华书局,1983年出版。
  《求真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玄林评儒》,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5年版。
  《真与善的探索》,齐鲁书社,1988年版。
  《文化与哲学》,教育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
  《中国伦理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版。
  《中国文化传统简论(合著)》,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中国文化与文化论争(合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
  《张岱年文集(第1—第6卷)》,清华大学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张岱年学术论著自选集》,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张岱年学术自传》,巴蜀书社,1994年版。
  《张岱年全集》,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中华的智慧(主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中国唯物论史(主编)》,1994年。 岱年
  《孔子大辞典(主编)》,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中国文史百科(主编)》,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宇宙与人生》,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
  《直道而行》,大众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张岱年学述》,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守愈于2004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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