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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人其萎──追思最后时日的张岱年先生

王中江

 

那是一个周末,我从外地出差回来,刚一坐下就闻知先生住院的消息,颇有出乎意料之外的感觉,心中顿生酸楚和凝重。

这次出差前,我才去看望过先生,先生依然精神矍铄,行走虽略有不便,但身影中仍显示出步伐的坚定和沉稳。师母摔伤之后卧床休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此前身子骨一直比先生更硬朗的师母,现在反过来还要依靠先生的帮助。这次,我希望到内室问候师母,是先生带我进出的,我扶先生坐在师母床边的椅子上,然后我站在床边问候和安慰师母,先生看我站着,还一个劲地请我坐下。师母与先生同岁,也是世纪老人,我看着背靠床而半坐的师母和坐在床边关心师母的先生,身临其境,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感触,原来这才是非说说而已的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和百年偕老啊!

此次拜见,看得出先生很高兴,也很欣慰,他正期待着参加筹备之中的祝贺会和学术讨论会,也想看看研究和讨论他的学术思想的一些新的论文。他还第一次向我讲了这样一件事,说熊十力先生晚年,有一次曾在陈毅元帅面前大哭,陈毅元帅惊异,问熊先生何故这样,熊先生说:我学无传人。张先生说,与熊先生比起来,我很满足,我有弟子,我学有传人。听到这话,我想这是先生对他的弟子们的一种最高的奖掖和鼓励吧。作为忝列师门之一的我也很感动,我从心底里向先生说,能够得到先生的栽培是我们终生的荣幸。

得知可以探视的时间,我还带着代表清华哲学系的任务,前往先生所住的北医三院。走进病房,先生正在睡觉,我不想让先生马上醒来。但照顾先生的护工,也许觉得有人来看先生,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把先生叫醒了。先生还没有立即看清我是谁,我向先生通报了我的名字,先生马上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这也是先生在家里遇到有人访问常说的话。缓了一下,先生似乎又有点沮丧地说,我不需要再活了,太麻烦了,还要人照顾。活到九十五岁,我已经很满足了。听到先生这样说,我赶紧安慰先生,请他安心和放心治疗。我知道先生从来不愿麻烦人,住院之前在家里,先生的生活一直都是自理的,现在他突然之间生活不能自理,一切都要人照顾,他感觉过意不去。

先生这回住院,是他接连两次摔伤之后影响了心脏造成的。看到先生前额因摔而肿起的两个一大一小的包,谁都会心疼的。让人惊异的是,先生说话声音洪亮,也非常清晰,虽然他记不清前后发生的事了。稍后,师兄陈来和李中华也赶来看望先生,向先生说了安慰的话,先生说这次他恐怕挺不过去了,陈来兄以一种幽默的口吻说:张先生,马克思还没有向您发请贴呢!我当时也有了一个小灵感,我想向先生说,到上帝那里的队排得很长很长,还根本捱不上先生呢,但我没说出。先生听了我们的劝告,很刚毅和坚定地说:我不放弃了,我听从组织的安排。当先生知道他住院已经一星期时,他说我还想着是昨天的事呢,然后他几次重复说:唉呀!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听到先生有力地说出这话,你不会有任何的焦虑和不安,你反而变得十分轻松。你会有一种清新之感,仿佛一个人睡了一个长觉,解除了所有的疲倦和苦恼,一觉醒来,一切都变好了。我们都觉得先生身体素质真好,也真坚强,短时间之内能够经受住两次摔伤的打击,头脑和神智的反应还这么快。我们都坚信先生一定会病愈出院的,我甚至相信先生还能出席不久就要召开的会议呢,这不只是期望。

然而,让人出乎意料之外,我正等待着到家中去看望先生,却惊闻先生已在医院逝世的消息,我就像挨了一闷棍,眼睛一下子发黑了。虽说人到了九十多岁,生命很容易从我们身边溜走,但我总觉得先生还不到走的时间,还不应该走。我真没想到,在医院的这次探望,竟会成为与先生永诀的纪念和象征。悲哉!衰哉!先生之逝!一下子涌上心头的话很多很多,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谨向先生敬献挽联:志道立言,驰播一纪之弘声,创哲学和文化之典式,垂恒久之盛业;据德从善,操守百年之独行,树德性和人格之风范,传不休之表仪。惟愿先生安息,斯文薪传,我们将当仁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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