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批判心理主义

 

胡塞尔在受到弗雷格的批判后逐渐认识到,把数学和逻辑还原为心理法则,是不可能真正解决数学和逻辑的思想基础问题的。他发表于1900年的著作--《逻辑考察》第一卷:"纯粹逻辑学引论"--表现了他对心理主义的超越。
在这一卷书中,胡塞尔反对了当时在哲学界和逻辑学界占统治地位的心理主义的观点。这种心理主义观点,也是胡塞尔本人在其著作《算术哲学》中所持的观点。因而可以说,〈逻辑考察〉第一卷这部著作,实际上也就是胡塞尔对自己前不久企图用心理主义来建构数的理论基础的思路的一个自我批判。胡塞尔在《逻辑考察》中写道?quot;对已经犯过的错误进行批判,这是最严厉的事情。"对自己进行严厉的批判,这可以说是胡塞尔在开创自己的哲学事业之初就已经具有的奇特经历。
当然,胡塞尔对自己的心理主义观点的反省,是在弗雷格的影响之下进行的。如前所述,胡塞尔虽然没有接受弗雷格的逻辑主义的思路,但弗雷格对心理主义的批判,推动了胡塞尔对心理主义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在这本书中,胡塞尔改变了对弗雷格的逻辑主义持批评态度的立场,自己反而采取了一种尽管同弗雷格的思路并不相同的、但也属于逻辑主义的立场,并用这种新的立场来反对自己先前的心理主义。在对心理主义持批评态度的基础上,胡塞尔把对意义的描述分析引导到了一个更纯粹的逻辑的、现象学的层面上。
弗雷格在其具有思想史意义的著作《算术的基本原理》中,对当时哲学界泛滥的心理主义进行了攻击。他认为,对于科学逻辑来说,心理主义是一种错误的东西,它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成立的理由。他指出,心理主义严重地干扰了人们的逻辑思维。弗雷格明确地指出了"逻辑真理""心理学的真理"之间的严格区别。他认为,逻辑学的真理,绝对不是心理学的真理。在心理学的真理体系中,逻辑真理无法获得科学的解释。弗雷格强调了逻辑真理的客观性。他认为,逻辑真理是客观存在着的,它并不依赖人们的评价活动和判断活动。人的评价和判断都是在一定的时空条件下进行的,而逻辑真理是不受任何时空限制的,所以,它与心理学的思路没有任何关系?quot;一个东西是不是真的""这个东西是不是被人们认为是真的",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逻辑学家应该探讨前者,即真理自身的问题,而后者则是心理学家所致力的工作,即人们藉何、并何以能认识真理。
那么,"真理自身"是什么呢?弗雷格认为,它不是以人们的认识或者不认识为转移,它也并不以人们是否对它采取相信或者不相信的态度为转移。在弗雷格看来,真理乃是事物的真相,就是事物本身所是的那?quot;样子"或者"内容",它不是"被产生的",因而,用发生学的观点来研究真理问题,对真理是没有用的。
受到弗雷格的客观逻辑主义的观点的影响,胡塞尔也撇开了心理主义的思路而转向了逻辑主义的思路。但他的思路比弗雷格更深入了一步。胡塞尔所要提出和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果说逻辑所显示的是客观真理的话,哪它的基础是什么呢?实际上胡塞尔在这里提出了要探究"逻辑的基础"的任务。在胡塞尔的时代,人们对逻辑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一些人认为,逻辑是心理学的一部分,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逻辑是形而上学的一个部门。胡塞尔反对这些理论,也反对把逻辑看成一门单纯的思想技术。当然逻辑具有规范人的思想的功能,但它的规范功能的基础又是什么呢?只有认识了它的基础,人们才能真正地理解它的规范的性质。
胡塞尔指出,讨论逻辑的基础问题,首先要明白的是"事实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个问题。。也就是说,逻辑的"应然命题"是以一个确定的"实然命题"为基础的。
胡塞尔把探讨实然逻辑的基础的工作叫做对"纯粹逻辑"的研究。而心理主义是一种怀疑的相对主义,它是经不起理论地推敲的。对纯粹逻辑的研究必须抛开心理主义的缠绕,而进入一种客观性的思路。拿对算术的研究来说,就要研究基数和序数的逻辑规则,以?quot;纯粹集合理论"。胡塞尔认为,这些规则都是以真理、命题、对象、相等、关系、定律和事实等概念的意义(即"本质""内容")为基础的。这些就是对逻辑进行考察的基本理论框架,即区域。
胡塞尔在区分了人的"知识"的客观逻辑条件和其思想条件之后,进而对逻辑的可认识层面的"先在性"进行了分析。这种分析实际上探求的是"一般知识何以可能"的条件,即阐明理论的"本质"
胡塞尔首先提出了第一个任务,那就是搞清楚一般的理论科学的基本素材--即其概念和范畴。胡塞尔把这些概念和范畴分为两类:一类是"纯粹的意义范畴",即"表达的意义""表达的联结"。这指的就是"概念""命题""真理"。第二类范畴就是"纯粹的对象范畴",即事物和表达所要说明的事物,也就是"对象""事件""复数""基数""关系"等等。
胡塞尔提出的第二个任务,就是探讨以这些范畴为基础建立起来的规则。例如三段论逻辑的规则,就是一种以意义范畴为基础的规则;而"基数理论"就是以"基数"范畴为基础建立起来的规则,等等。
胡塞尔认为,如此建立起来的概念,就是"普遍意义""普遍对象",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区分是十分重要的。到后来,1929年,他还以这种区分为基础,来解释"判断逻辑""形式本体论"之间的差异。
在〈逻辑考察〉第一卷这部书中,胡塞尔对心理学法则同数学法则和逻辑法则之间的区别,进行了认真的思考。可以说,这本书既是胡塞尔对自己在《算术哲学》中表现出来的心理主义的批判,也是对当时流行的心理主义观点的批判。这种观点的代表人物主要地有冯特(W.WUNDT)和李普斯(TH.LIPPS)。
在这本书中,胡塞尔对"实在的东西""观念的东西"进行了明确的区分。
那么,什么是"实在的东西"呢?胡塞尔指出,具有广延性、并在一定的空间和时间中发生和变化的东西,就是实在的东西。
什么是观念性的东西呢?胡塞尔认为,那些没有广延性、并超越时间和空间的"东西",例如类似于算术中的"5"或者"8"这样的数字,包括所有的数字,以及"种类""观念""问题"等等这样的有意义的思想性词语,就是观念性的东西。
关于实在性的东西,胡塞尔认为,人们可以在对它们进行实地的考察的过程中,通过归纳来确定它们的规律或曰法则。这种对规律的确定,完全依据于人们的经验性认识。因为人们在自己的认识中不断地具有更多的新的经验事实,所以,人们在自己的认识历史中所确定的(或者说所"设定?quot;)规律,就不断地被人们自己所推翻(例如"燃素说")或修正(例如牛顿力学理论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所修正),而在新的经验事实所提供的更新的认识的基础上,"设定"更新的规律。所以, 人们可以说,一切依据于人的经验所"建立"起来的关于自然世界的规律,都只具有"或然性",而并不具有必然性。因为所有的关于实在性事物的规律,都既可以由人们所了解到的经验事实所建立,也可以由人们所了解到的新的经验事实所推翻或者修正。因而,各门以实在的自然事物为研究对象的自然科学,都是人们在对经验事实的考察过程中所建立起来的,所以,它们所表述的"规律""定理""公式"等等,作为"科学真理",都只具有"或然性"的意义,而并不具有"必然性"的意义。
但是在胡塞尔看来,观念的东西则是另外一种情况。胡塞尔把逻辑和数学的规律看作观念之间相互联系的规律,认为这些规律与经验事实无关,也就是说,这些规律并不是通过对经验事实的考察和总结而形成的;因而,它们也就不能被新的经验事实所推翻或者修正。胡塞尔指出,逻辑和数学的规律,与只具有或然性意义的"经验的"自然科学的规律不同,它们具有普遍有效的意义。例如人们不可能设想,在今天成立的2+3=5这样一个算术公理,到未来的某一个时候,会变成"2+3=7";对于形式逻辑的规律(例如"排中律""矛盾律")来说,情况也是这样的。
胡塞尔从几个方面对企图把逻辑问题归结为心理问题的观点进行了批判。
第一,胡塞尔指出,这种做法忽视了逻辑规律与心理规律之间的十分重要的差别。胡塞尔说,心理学并不是一门十分精确的科学。虽然它讲究进行心理实验,强调从实验事实中总结规律性的东西,但它所使用的是不完全归纳法,所以,心理学所揭示的思想规律的有效性,只是在一定的事实条件下才成立,而并不是完全普遍有效的。即使这些规律具有较高的有效性,也只能说明它的或然率较高,即错误的几率比较低(这个高低也是相对于某些确定的条件而言),而并不能说明它具有普遍的必然性。所以,心理学是一门比较模糊?quot;自然科学",它的规律只是"大概有效"的。可见,心理学的这种性质,同逻辑的性质是根本矛盾的,因为逻辑追求绝对的精确性和普遍有效性。因而,企图从心理学来建立逻辑的科学依据,是不适当的,也是不可能的。
第二,企图把逻辑规律归结为心理规律的人们强调,逻辑学是关于思维的正确性规范的学说,而心理学也正是探究思维的正确性的原因的科学,所以,逻辑学应该属于心理学,如逻辑经验主义的最早传统所强调的那样,逻辑学是心理学的一部分。胡塞尔指出,逻辑学作为规范性学科,它以自己所揭示的规律,来规范人们进行正确的思维。这就是逻辑学的功能。因为逻辑学能够规范人们的思维,所以人们把逻辑学的规律或者原理看?quot;真理",即人们所称呼的"逻辑真理"。胡塞尔指出,在人们把逻辑真理看作"绝对真理"的时候,思想科学家们应该明白,逻辑学作为一门规范性学科,对于规范人们的行为来说,它具有"应用科学"的性质,它必然以某个"理论科学"为其基础。也就是说,逻辑规律的真理性,必然是有其更为深入的理论基础的。逻辑学规律的正确性,是以其具有某种理论支持为基础的。根据这种思路,胡塞尔主张,把逻辑学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就是描述逻辑规律?quot;应用逻辑学",即"规范逻辑学",而另一部分就是"理论逻辑学",也就是胡塞尔所注重的"纯粹逻辑学"。理论逻辑学的任务,就是为逻辑规律的正确性奠定基础,或者说,对作为思想规范的逻辑规律的正确性进行评价和研究;这种研究包括建立和论证诸如"真理""概念""判断""定义"等等基本概念。而应用逻辑学即规范逻辑学的任务,就是在理论逻辑学所进行的建构和论证的基础上,阐明并描述逻辑规律即逻辑规范,使得逻辑成为指导人们进行正确思维的一门应用性的"艺术"或者"技术"
第三,一些主张用心理学来解释逻辑规律的人们,例如以爱尔德曼(B.ERDMANN)为代表的"逻辑的人类学主义"者们,以为逻辑既然是人进行思想的规律,它们必然来自于人的思想活动,也就是说,逻辑似乎是从人的思想习惯中总结出来的。而心理学就是关于人的思想习惯的科学,因而,似乎逻辑学归结为心理学是"名正言顺"的。胡塞尔指出,如果按照这种说法,人的思想习惯是可以改变的,那么,似乎逻辑规律也就必然应该随着人们思想习惯的改变而改变了。而且,不同的人、不同的民族都有不同的思想习惯和思维方式,按照心理主义的说法,似乎不同的人、不同的民族都应该有不同的思想逻辑。如果是这样的话,逻辑规律也就失去了它们的"普遍有效性",它们也就不成其为"逻辑规律"。胡塞尔称"逻辑的人类学主义"为一种"相对主义"。他指出,那种认为逻辑真理依赖于进行思想判断的"生物"的主张,显然是不正确的,"因为如果按照这种说法,同一个被判断的内容(命题),可能对于一种生物(即人类)来说是真的,而对于另一种主体(即以与人类不同的方式进行思维活动的主体)来说,就可能是假的。然而,同一个判断的内容不可能既是真的又是假的"(德文版《逻辑考察》第一卷,第117页)。
第四,胡塞尔认为,逻辑心理主义之所以把逻辑学归结到心理学,有一个错误的思路,那就是:他们认为判断和推理等等都是心理现象。胡塞尔指出,他们的错误在于,他们没有清楚地区?quot;心理活动""心理活动的对象"两个不同的概念。当然,判断和推理的思想活动作为在时空中的实在性的人类生理活动,确实是一种心理活动。例如我们可以说:"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在学校教室里思考了好几个小时"。但是,判断和推理活动的"形式",却是一种"观念关系",即观念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观念关系是非时空的、非实在的。例如"C 属于B,而B又属于A,所以C属于A"这个推理,没有任何具体的(或者特殊的)时空属性。这种思想形式,对于昨天和今天,对于亚洲和欧洲,都是一样地正确。逻辑学所研究的就是这种"形式"性的东西,即把判断和推理作为"思想形式"来看待,而不是把它们作为"活动"来看待。胡塞尔进一步指出,"思想形式""思想活动"是有差别的,思想活动在实在性的意义上来说,是心理的;而"思想形式"不是心理性思想活动本身,它只是思想活动的对象。所以,逻辑学与心理学的不同之处在于:心理学研究人的思想活动的过程和机制,而逻辑学研究的是作为观念内容的人的思想形式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
第五,胡塞尔还揭示了逻辑心理主义对"自明性"概念的糊涂认识。所谓"自明性",指的就是在对逻辑判断进行证明的过程中,对最后所依赖的根据的揭示。逻辑心理主义者认为,判断的自明性是恢中睦硖匦裕庵中睦硖匦员砻鳎嗽谧约旱乃枷牍讨校哂心持侄允熘榈男爬担卸系淖悦餍缘淖詈蟾厝皇窃谛睦硌е小6卸系淖悦餍晕侍猓⒉皇且恢值ゴ康男睦砀惺埽谑导噬鲜且?quot;给予"为基础的,也就是说,它是一种这样的体验,这种体验确定判断对象的"当场显现"同判断之间的一致性,确定被表达的事件本身的"给予"同表达的实际意义之间的一致性(参见德文版《逻辑考察》第一卷第190-191页)。胡塞尔认为,被判断的对象是自己把它自己"给予"作为判断者的我们的。判断对象的"自我给予",是我们进行判断的前提。因此可以说,首先有判断对象的"自明"即它的"自我显现",然后才有我们在心理上的"自明性"感受。前者是因,后者是果。心理主义的逻辑学家显然是把因果关系颠倒了。
胡塞尔在对逻辑心理主义的批判中强调了数和逻辑的基础是观念的,即理念的,而不是经验的,即与人的主体活动无关,强调的是这种观念的规律不以人的经验意识为转移的性质。既然不以人的主体思想为转移,那么,是不是胡塞尔认为数与逻辑的规律是柏拉图式的客观唯心主义?quot;理念"式的存在呢?显然,这种推测是并不正确的。
诚然,胡塞尔在《逻辑考察》中认为,数与逻辑的思想基础是不以人的思想经验为转移的,它必然有某种超越经验的意识内容。但这并不意味着胡塞尔认可有某种在人之外的客体精神(例如柏拉图的"理念"、基督教的上帝,或者黑格尔所说的"客体绝对精神")左右着人的思想。胡塞尔坚持认为,观念的东西必定是由认知的(也即思想的)主体所形成的、所建构的。
也就是说,胡塞尔的观念论,从批判心理主义的视角来看,它是超越经验的,但它也是拒绝客体唯心主义的;从拒绝客体唯心主义的角度来看,它是内在的、主体性的。
正是在表明自己与经验主义以及客体唯心主义的重大区别的思想层面上,胡塞尔在后来重新评价了他在前现象学时期在《算术哲学》中所进行的研究的意义。他写道:"《算术哲学》是对现象学的构成方法的研究,同时也第一次力图从对构成性的意向活动的研究出发,使得对'范畴的对象性'的理解成为可能。"(参见胡塞尔《形式逻辑与先验逻辑》,1929年德文版,第76页)
胡塞尔关于数与逻辑的基本概念是被认知主体自身所"建构"的观点,包含了两个方面的意思。其一是说:认知主体自身的认知活动,并不只是心理经验层面上的活动而是有着?quot;经验"更为深刻的、即"超越经验的"思想内容;其二是说:作为认知主体的人的认知活动总是"个体性的",但在这种"个体性"的、而且是"主体性"的思想活动中,却能建构起具有"普遍"有效的、而且是"客体性"的思想观念。
胡塞尔以前的逻辑心理主义者用经验的心理性质并不能解释数与逻辑的基本概念的普遍有效性和客观性问题。因为如前所述,经验的思想并不具有普遍有效性。同时,外在性的理念学说,如柏拉图的理念论、基督教的上帝、黑格尔的客观绝对精神等等,都只是某种"假设",虽然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解释思想观念的普遍有效性的机制,但它们并不是以思想本身?quot;现实性"为基点、也并不是从这个基点出发的。
胡塞尔所追求的是能够从主体思想"自身"来解释超越经验层面的、而且具有普遍有效性的主体思想观念的构成问题的理论。为了形成这样一种理论,胡塞尔吸收了康德的先验唯心主义理论的思想方法,走上了处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之间的"中间道路"。从而,胡塞尔在解释"主体性的普遍有效性"观念的时候,采用了康德的"先验方法"。所谓先验方法,就是指:逻辑和数学的观念和规律的普遍有效性,是经验性认知的基础。它作为经验认知的基础,也就正是人们能够获得经验认识的条件。同时,按照胡塞尔的说法,逻辑和数学规律?quot;客观性""普遍有效性",在于它们具有"主体际"有效性,即对于每一个主体来说和主体间的交往来说都是有效的,因而就达到了一种客观的普遍有效性。"主体际"的观念,成为胡塞尔从主体意识来研究"客观性""普遍性"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
那么,超越经验的(或者说先验的)意识的"基本建构"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这个"基本建构"与经验思想的关系如何呢?并且这个"基本建构"如何能够说明"主体际"问题呢?同时,超越经验的观念又是如何在这个"基本建构"之中被形成的呢?胡塞尔在《逻辑考察》第一卷中对这些问题还没有作出明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