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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世说新语》看

判断词“是”的发展与“非”“不”的关系

《西南民族学院学报》2001年第2期

萧 娅 曼

(四川大学中文系 610064)

 

内容提要:《世说新语》存在三个判断词:是、为、乃;两个副词:非、不。“非”为判断性否定副词,一方面与“是”“为”“乃”形成对立互补,构成判断义位;另一方面与“不”形成对立互补,构成否定义位。“是”和“不”分别替代“非”的判断义和否定义,是“是”“不”组合的条件,也是“是”判断词成熟的条件。《世说新语》中的“是”尚处在刚开始具有“非”的判断功能的阶段。

关键词:是,为,乃,非,不

 

汉语系词“是”的发展成熟,经历了一个长期的过程。如将从古至今所有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中的判断性“是”及“为”“乃”和判断句的各种形式,作一个系统的统计和分析,我们将能描绘出系词“是”发展的轨迹。本文就是对“是”在《世说新语》(以下简称《世说》)时代发展状况的统计描写与分析。

系词“是”在先秦即已产生,在中古发展成熟,其标志是“是”带否定副词“不”形成“不是”这种形式。但《世说》中,有两个并存的否定副词:“非”和“不”。为什么会有两个否定副词同时并存?它们各自具有什么功能?与判断词“是”的发展成熟有什么关系?同时,《世说》的判断句里有三个判断词“是”“为”“乃”并存。那么,这三个判断词与“非”“不”组合的能力怎样?这些组合又在“是”判断词的发展中意味着什么?最后,这些情况共同说明,判断词“是”在《世说》时代发展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这里似需先对何谓“判断词”“判断句”的问题略加说明。判断词与其它非判断性动词的本质区别,就是它的断定性。然而实际上,什么是判断句、判断词,决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今天语言学界对此还没有统一的认识。一部分学者认为,只有“体词性词语+是+体词性词语”形式,才是判断句;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是”后带谓词性词语的也是判断句。我们认为,对主语和宾语之间是否具有某种关系进行判定,这就是判断句的实质。王力先生所举的“甘地是印度人”,“她是一个好学生”,是对主语和宾语的所属关系的断定,是判断句。“太阳是红的”,是对事物与某种性质之间关系的断定,宾语虽是形容词,但由于此句仍是对主语和宾语之间关系的判断,而非形象描写,所以也应该属于判断句。例如,在“世称庾文康为丰年玉,恭为荒年谷。庾家论:‘是文康称恭为荒年谷,庾长仁为丰年玉。’”[1]一句中,“是文康称恭为荒年谷,庾长仁为丰年玉”不同于“文康称恭为荒年谷,庾长仁为丰年玉”,前者虽然“是”后的宾语是一个复杂的主谓短语,我们也视作判断句,因为此“是”不能去掉,去掉即变成陈述事实的陈述句,即与后一句陈述句无异了。又如,“这个人很好”,英语的表达是The man is very good,就是一个典型的判断句。如果我们承认,是否为判断句,应以是否表达了断定为标准,那么“这个人很好”一类的句子,就应该属于判断句。

但在本文中,我们将根据语言学界关于判断句必须有判断词这一目前公认的标准,来确定《世说》中的判断句,这就是说,当我们把《世说》中的句子准确地翻译成现代汉语时,如果句子中的“是”不是必需的、而是可以去掉的成分,该句就不能算作判断句。如“我是要去的”一句中,“是”可去掉,此句就不算判断句。反之,像《世说》中“骠骑王武子,卫之舅”,“卿海内之[2] 这样的句子,翻译为现代汉语,是必须有“是”判断词的,我们就算作判断句。此外,判断句的问句形式,我们仍视作判断句。

一.《世说新语》中判断句、判断词的类型及所占比例

根据我们以上确立的标准,《世说》中判断句分类如下:

(一)有标志判断句

     1.系词判断句:   ①“是”判断句

                      ②“为”判断句

                      ③“乃”判断句

     2.副词判断句:   ④“非”判断句(判断性否定副词判断句)

     3.虚词判断句:   ⑤“也”判断句

(二)无标志判断句 ⑥“名词主语+名词谓语”构成的判断句

以下依次举例:

   殷仲堪东阳女婿 ……(《文学》62)

   会稽孔杰、魏、虞球、虞存、谢奉并四族之,于时之。(《赏誉》85)

       沉仲举言士则,行士范。(《德行》1)

       小物,何足甚耽!(《规箴》4)

         山少傅天下名言。(《识鉴》4)

         我二儿之优劣,裴、乐之优劣。(《品藻》7)

         陛下龙飞,此是庾冰之功,臣之力。(《方正》41)

         尧舜,何得事事皆是!(《赏誉》62)

         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德行》18)

         桓石虔,司空豁之长孙 ……(《豪爽》10)

   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言语》6)

   李氏女,齐献王妃;郭氏女,惠帝(《贤媛》14)

《世说》共有判断句304句。其中“是”判断句155句,占全部判断句的50.99%;“为”判断句23句,占7.57%;“乃”判断句16句,占5.26%;“非”字否定判断句33句,占  10.86%(不包括系词判断句的否定形式);无标记判断句69句,占22.70%。此外,“为是”句2句,占0.66%;“乃是”句6句,占1.97%。

二.“是”“为”“乃”带否定副词的情况

汉语从来就有判断句形式,但那种没有判断词的判断句是不成熟的判断句,它只能作极简单的判断。而像上文所举:“世称庾文康为丰年玉,恭为荒年谷。庾家论:‘是文康称恭为荒年谷,庾长仁为丰年玉。’”这样复杂的判断句必须依赖判断词。汉语判断句的发展成熟是以判断词的发展成熟为标志,而判断词的发展成熟又以判断词“是”能带否定副词“不”为标志的。《世说》中,为什么会同时存在“非”“不”两个否定副词?判断词“是”“为”“乃”与这两个否定副词组合的能力怎样?这种组合能力在判断词“是”的发展阶段中表明了什么?

1.“是”带否定副词的情况

《世说》304个判断句中,155个为“是”判断句,占到全部判断句的一半,这些判断句中的“是”能与多种副词组合。如:

刘尹道桓公……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一流人。(《容止》27)

    谢奉是奇士。(《雅量》33)

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财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文学》49)

    王安丰甥,是王安丰女婿。(《赏誉》16)

诸君是劲卒!(《简傲》14)

后有一田父耕於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术解》1)

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赏誉》16)

中郎是独有千载。(《轻诋》23)

君侯所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术解》10)

然君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识鉴》1)

世论温太是过江第二流之高者。(《贤媛》25)

王武子善解马性。……王:“此是惜障泥。”(《术解》4)

    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忿狷》8)

从上面的例句中可看出,《世说》判断句中的“是”可带的副词已很丰富,基本上今天判断词所能带的副词类型它都能带。然而它带否定副词的情况是,无1例带“不”的例子,仅1例间接带“非”的例子:

刘尹、江、王叔虎、孙兴公同坐,江、王有相轻色。以手歙叔虎云:“酷吏!”词色甚。刘尹顾谓:“此是邪?非特是丑言声、拙视瞻。”(《轻诋》14)

2.“为”带否定副词的情况

《世说》23个“为”判断句中,“为”带其它副词的仅1例:会稽贺生,体识清远,言行以礼。不徒东南之美,为海内之秀。”[3] 而“为”带否定副词的情况是,2例带否定副词“不”,1例带“非”,1例带起否定副词作用的“未”:

皋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 孔丘居司寇之任,未为不仁。(《政事》26)

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言语》7)

王长史谓林公:“真长可谓金玉满堂。”林公曰:“金玉满堂,复何为简选?”王曰:“非为简选,直致言处自寡耳。” (《赏誉》83)

3、“乃”带否定副词的情况

全部16个“乃”判断句中,没有1例“乃”带否定副词“非”或“不”、或带其他副词的情况。

《世说》中的三个判断词,“乃”不带任何副词,表明“乃”在作为一般性判断词方面的能力很差。“为”可带“不”“非”“未”,“是”仅间接带“非”,这是不是表明,《世说》中“为”的判断功能比“是”强,或者说“为”曾是比“是”是更成熟的判断词呢?这需要对否定副词“非”“不”作一番考察。

三.“非”“不”的分布

《世说》中存在着“不”和“非”两个否定副词。通过对《世说》中“非”“不”两个副词的调查,我们发现,“非”主要用于否定判断句,起否定副词兼判断词的作用,我们称它为“判断性否定副词”;“不”主要用在非判断性动词和形容词前,我们称它为“非判断性否定副词”。“非”“不”二者形成互补,构成否定义位。

    (一)“非”作判断性否定副词的例子

子非吾友也!(《德行》11)

天命短,故非所计。(《言语》59)

陛下龙飞,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方正》41)

钩深致远,盖非浅识所测。(《方正》32)

主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赏誉》62)

裴令公……非凡识也。(《赏誉》24)

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文学》84)

此非唇舌所争……。(《规箴》1)

此自显於事实,非私亲之言。(《品藻》46)

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企羡》16)

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宠礼》 3)

卿非田横门人,何乃顿尔至致?(《任诞》45)

此非拔山力所能助。(《排调》34)

所牧何物?殆非真猪。(《轻诋》15)

此非常人也!(《假谲》6)

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假谲》2)

谯王丞致祸,非大将军意,正是平南所为耳。(《仇隙》4)

(二)“不”作非判断性否定副词的例子

     1.用于动词前的例子:

是何小人!我伯父门,不听我前!(《贤媛》22)

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贤媛》26)

王子猷作桓车奇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见牵马来,似是马曹。”(《简傲》11)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尤悔》15)

孝武不知是殷公……。(《 纰漏》6)

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惑溺》5)

谢车骑问谢公:“真长性至俏,何足乃(才之误?)重?”答曰:“是不见耳。”(《赏誉》146)

周叔治作晋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方正》26)

守门人遽启之曰:“一人在门,不敢不启。”(《容止》31)

羊、邓是世婚,江家我顾伊,庾家伊顾我,不能复婚。(《方正》25)

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任诞》4)

虽不能修明一世,足以映九泉。(《赏誉》156)

2.用于形容词前的例子:

仁称不,宁为管仲。(《赏誉》41)

儿即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尤悔》11)

钟会是荀济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巧艺》4)

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德行》18)

四.“非是”、“不为”组合与“是”的成熟

关于“非是”。“是”带否定副词“不”形成“不是”结构时,“不”已经发展成为一个一般性否定副词,即“非”的判断性否定义合并进了“不”,“是”也因此成熟为判断词。在“是”带否定副词之前,“是”只出现于肯定判断句,而否定判断句是以“非”兼否定词和判断词的形式出现,“是”(包括“为”“乃”)和“非”实际形成互补,构成判断义位。“是”要成为一般判断词,必须进入否定判断句。“是”进入否定判断句,是以“是”带“非”的形式开始,然后“不”再取代“非”,即“不”接过“非”的职能而出现于“是”前,“不”就完成了成为一般性副词的过程,“是”也就最后完成了成为一般判断词的发展过程。也就是说,在“是”和“不”的结合之前,有一个阶段是“是”带具有否定判断意义的“非”。因此,“是”“为”“乃”带否定副词“非”“不”的情况,就成为判断词发展状况的一种重要表

关于“不为”。“不”在判断句成熟之前,曾经是一个“非判断性否定副词”;“为”的情况怎样呢?汉语的动词“为”,从来就兼有实义动词和判断词的双重身份。在《孟子》“为长者折肢,非不能也,是不也”[4]中,“为”作“做”讲。在《论语》“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5]中,“为”作判断词“是”讲。事实上,上面所列举的《世说》中“为”判断句中的“为”,就表现出它这种未分化性,它们都即可讲成“是”,又可讲成“算”“算作”。“算”和“算作”是一个含有“不合格”意味的弱判断词,“甘地是印度人”与“甘地算作印度人”是非常不同的。判断词作为断定事物之间关系的词,本身不能带其它含义和色彩,必须具有单一和客观的肯定性。本身如带有其他色彩,则不是真正的判断词。现代汉语里,“是”和“认为”是两个界限分明的动词,“是”具有单一和客观的肯定性,是判断词;“认为”具有主观性,是表示心理活动的动词;“算”“算作”则居于“是”和“认为”之间,它本身带有其它含义,又有一定的断定作用,是一个介于判断词和实义性动词之间的动词,可以称作判断性动词。《世说》中的“为” 兼有实义动词和判断词的两种功能。就其作为判断词来讲,很多时候是兼有今天判断词“是”和判断性动词“算”“算作”两类词的作用的,在《世说》中,“为”真正只能讲作今天判断词“是”的只有2例:“朕今所以承大业,谁之义?”,“非简选,直致言处自寡耳。”[6] 2句中,1句是问句,1句为否定句,这否定句就是“为”带“非”的那一句。

从“为”自身语义语法上不分化的特点、“不”不是主要用作否定判断句的否定副词这两点看,显然不能得出“为”在《世说》时代,比“是”的判断词功能发展得更为成熟的结论。相反,正因为“为”能带“不”,而且带“不”的比例高于带“非”的比例,说明“为”在《世说》时代,是一个实义性胜于判断性的动词。“乃”根本不能带任何否定副词,其判断性更是低于“为”。

一方面,“是”在《世说》时代,不能带“不”,说明它是一个非实义性动词;它已经开始带判断性否定副词“非”,说明它已经进入判断词发展的最后阶段,它的判断词“单一性”“客观性”特征高于“为”和“乃”。 另一方面,《世说》中的“是”还不能带一般性副词“不”,这又说明“不”还不是一个一般否定副词,“是”判断词的发展成熟,还有赖于“不”的发展。“是”和“不”的发展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把“非”排斥掉——“是”从判断的一面排挤“非”,“不”从否定的一面排挤“非”。“非”在两个力量的作用下,最终从基本词汇中退了出来,成为一般词汇里的一个文言词,但这是《世说》时代之后的事了。《世说》里,“是”和“不”正处在互相依赖,互相促动的阶段,它们距完全发展成熟还有一段路程要走。 


[1]《世说新语·赏誉》68。见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中华书局,1984版。以下只注篇名;篇名后的数字如“68”等,为该书篇目内各条的编号。

[2]《容止》14、《规箴》3。

[3]《言语》34。

[4]《孟子·梁惠王上》。

[5]《论语·微子》。

[6]《方正》41、《赏誉》83

Abstract: There were three judgement words in the book 世说新语. They were ‘’, ‘’ and ‘’. And two adverbial words in it. They were ‘’ and ‘’. The ‘’ was a negative adverbial of judgement. On the one hand, being opposite to and complementing each other with ‘’, it formed the semantic structure of judgement. On the other hand, being opposite to and complementing each other with ‘’, it formed the semantic structure of negation. The ‘’ would substitute for the judgement meaning of ‘’, and the ‘’ would substitute for the negative meaning of ‘’. This should be the prerequisite of both that ‘’ and ‘’forms a semantic structure and that ‘’ becomes mature. The ‘’ in the book 世说新语 still stayed in the period in which it just began to have the judgement function of ‘’.

Key words: 是,为,乃,非,不

 

2006 / 01 /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