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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与体悟

——王阳明“玩易”与“龙场悟道”

(黄玉顺等主编《情与理:“情感儒学”与“新理学”研究——蒙培元先生70寿辰学术研讨集》

(中央文献出版社2008年2月第1版)

任文利

 

在展开本文的考察之前,我们也许首先不得不思考这样的问题:在以“心学”为归趣的王阳明心目中,儒家经典究竟居于怎样的一种地位?一般而言,如其在《答罗整庵少宰书》中所云:“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在某种意义上似乎是对经典、圣言的神圣性意味的消解。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所谓“学贵得之于心”,即是王阳明所屡屡称许的“自得”之学,“自得”与“经典”之间诚然有某种张力,但这种张力并非必然体现为二者之间的决然排斥,反倒是这种张力促使生活于儒家经典所指示的价值世界的儒者努力谋求在二者之间达成一种契合,王阳明之“龙场悟道”也是如此。

“龙场悟道”发生于正德三年戊辰(1508),关于这次略带传奇色彩的悟道有种种记载,较足以徴信的是七年以后王阳明本人的叙述:

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1]

在这一段话中,王阳明反思了龙场悟道前自身的为学历程。由举业而“溺志词章”,是当时一般士人的心路历程,王阳明亦莫能外。其后“稍知从事正学”,所谓“正学”,即身心性命之学,求以“自得”是其唯一目的。此时的王阳明是非常困惑的——困惑于后儒之众说纷纭,感觉无可下手。并由此转向佛、道二氏,终有所得,“欣然有会于心”所指示者即为“自得”。同样的意思在王阳明的另外一篇文字中亦有提及:

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记诵辞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偏,吾犹且以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2]

由以上的引述我们可以看出,“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应该说,借助于二氏之学,王阳明已经有所“自得”,但他并未由此找到最终的归宿,而是“依违往返,且信且疑”,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从王阳明的自述中我们可以找到两个答案:其一,“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其二,“措之日用”而“缺漏无归”。其实,这两个答案所体现的是一个问题,即我们前面提到的“自得”与“经典”之间的张力。这一点在前者自不待言,以后者而论,之所以由二氏之所得措之日用会缺漏无归,正因为儒家经典所体现的价值世界已渗透于人们的日用常行的生活之中,而对于作为士人阶层的王阳明来讲,经典更成为其日常生活价值信仰的载体,这一点是二氏所无法替代的。故此,我们可以看到,龙场悟道之前,在“自得”与经典之间找到某种契合已成为纠缠于王阳明心中的情结。正因有此心结在,他并未停止探求,如此方有在龙场动心忍性之余的恍然之悟,并再更寒暑,终究取证于经典而“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从而最终达到了二者之间的契合。

以上是从王阳明思想自身的内在发展理路来审视其龙场体悟与经典之间的关系,本文所论则重点尝试从另外一个视角对此再加审视。我们知道,王阳明之谪居龙场,是其生命遭际困顿之时,如“居夷处困”、“动心忍性”所指示者。此一遭际始于两年前因上疏触忤刘瑾下锦衣狱,笔者考察发现,在这一段困境之中,一部经典经常出现在王阳明的精神生活中,即《周易》。它不仅成为王阳明困顿之中的精神支柱,而且通过“玩易”与“古之君子”的精神交流,王阳明对自己的政治生活重新加以审视,并最终有所抉择,由一种外在的机缘促成了其龙场的体悟。

如所周知,王阳明在“龙场”比较著名的遗迹有“玩易窝”,并为此撰有《玩易窝记》一文。所谓“玩易”,显然并非文人骚客一时兴之所致而用以命名其起居之所,如果我们略加留意,“玩易”在“龙场悟道”前王阳明有所遭际以来就一直是其精神生活的关键词。相关文献虽不是很多,但在最能表达人之心迹的诗歌中,王阳明为我们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王阳明谪官龙场可以追溯到正德元年丙寅(1506),是时,他因上疏触忤宦官刘瑾下锦衣狱,所存“狱中诗”集中反映了其狱中心态。其中,即有一首《读〈易〉》诗云:

囚居亦何事?省愆惧安饱。瞑坐玩羲《易》,洗心见微奥。

乃知先天翁,画画有至教。包蒙戒为寇,童牿事宜早;

蹇蹇匪为节,虩虩未违道。《遁》四获我心,《蛊》上庸自保。

俯仰天地间,触目俱浩浩。箪瓢有余乐,此意良匪矫。

幽哉阳明麓,可以忘吾老[3]

诗中所咏是囚居之人狱中瞑坐“玩易”省过时的情形。值得注意的是,所谓“瞑坐玩羲《易》”是实写,而非虚设。二十余年后的嘉靖七年戊子(1528,此亦阳明卒年),王阳明平思、田之乱时再逢当年狱中友林省吾,曾如此回忆道:“正德初,某以武选郎抵逆瑾,逮锦衣狱;而省吾亦以大理评触时讳在系,相与讲《易》于桎梏之间者弥月,盖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4] 由此可见,王阳明不但在狱中瞑坐“玩易”,且与狱中友相与讲《易》月余,昼夜不辍。

次年丁卯(1507),王阳明出狱赴谪龙场。赴谪之路远非坦途,刘瑾派人于路上追杀王阳明,使其时常陷于险地。翻检“赴谪诗”我们可以发现,“玩易”同样是此间的关键词。如云“忆昔与君约,玩易探玄微”[5],又如“何当衡庐间,相携玩羲易”[6]。前者为回忆与友人乔白岩曾相约“玩易”而不果,后者则憧憬于与友人湛元明[7]在衡庐之间相携“玩易”。而所云“何当衡庐间,相携玩羲易”,亦是写实。王阳明与湛元明曾有共游衡岳、罗浮之约。其“赴谪诗”之《南游三首》序云:“元明与予有衡岳、罗浮之期;赋《南游》,申约也。”[8] 而此诗题为“梦与抑之昆季语,湛、崔皆在焉,觉而有感,因记以诗三首”,其中“湛”即指湛元明,第三首中亦云:“衡庐曾有约,相携尚无期。”[9] 则王、湛之约并非单纯地求山水之乐,“玩易”以体道方为意之所属。

以上所咏虽为写实,但或为怀想或为憧憬,实则在赴谪途中王阳明亦常于夜间读《易》,如《醴陵道中风雨夜宿泗州寺次韵》所咏“水南昏黑投僧寺,还理羲编坐夜长”[10]。在另一首赴谪诗则比较详实地记录了他夜间读《易》的情形:

羊肠亦坦道,太虚何阴晴?灯窗玩古《易》,欣然获我情。

起舞还再拜,圣训垂明明;拜舞讵逾节?顿忘乐所形。

敛衽复端坐,玄思窥沉溟。寒根固生意;息灰抱阳精。

冲漠际无极,列宿罗青冥。夜深向晦息,始闻风雨声。[11]

这首诗描写了王阳明灯下读《易》时的情景:读至相得处,不觉欣然起舞,礼拜先圣。复敛衽端坐,玄思冥想。直至夜深欲睡时,方听到窗外风雨声正浓。诗中所咏虽洋溢着一种自得之乐,但读《易》之人实则身处险境之中。此《杂诗三首》之一云:“危栈断我前,猛虎尾我后,倒崖落我左,绝壑临我右。我足复荆榛,雨雪更纷骤。”[12] 即是灯下读《易》之人所处的危境。而本诗首联“羊肠亦坦道,太虚何阴晴”表述的正是王阳明险夷随地乐的心境,而一时的阴晴岂能奈太虚何?

经过一番艰难险阻,王阳明于正德三年戊辰(1508)抵达龙场。据《年谱》载:“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与居夷人鴃舌难语,可通语者,皆中土亡命。”[13] 然而,正是在如此环境中,倒了却了王阳明长期以来“玩易”的一桩心愿——“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14],命之曰“玩易窝”[15]。王阳明所著《玩易窝记》中也详实记录了他在窝中读《易》的情景:

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无微,茫乎其无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决,联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厄也。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16]

此中所记与上引《杂诗》所咏情形相类,由此我们也可以断定,“玩易”同样在王阳明谪居龙场的精神生活中有很重要的地位。至此,我们不禁要问:自丙寅下狱至戊辰谪居龙场这几年的困厄中,《易》何以频繁地出现在王阳明的精神生活中?

司马迁言“文王拘羑里而演周易”,在儒者眼中,《易》为拘系之书,因此,当身处困厄之中时,由玩《易》而探求古先圣人处困之心境,自然而然成为带给儒者以精神力量的一种重要方式。就像《年谱》所载,王阳明初至龙场,曾为石椁以自誓,将生死交付于命运,其进一步考量语所云:“圣人处此,更有何道?”[17] 应该说,从丙寅下狱至谪居龙场,“玩易”之所以能够成为王阳明精神生活的关键词,借经典中的圣人之言激励自身以应对困境是一个重要因素。上引《玩易窝记》已道出此意,“甘囚奴,忘拘幽”是“古之君子”通过经典传递给王阳明的消息,而王阳明由此亦能“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厄也”,所反映的正是儒家“尚友”古人的意思。清楚了这样一个前提之后,我们再来看看王阳明“玩易”的具体内容。

“玩易”取意于《易·系辞传》“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我们知道,《易》本为卜筮之书,“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当含有卜筮的意思。那么,王阳明“玩易”是否是卜问于《易》呢?据《年谱》所载,王阳明赴谪龙场途中似曾有卜问之事。当时,为了躲避刘瑾追杀,王阳明辗转至福建,于一寺中巧遇二十年前相识于铁柱宫的“异人”,王阳明告以有“远遁”之念,“异人”劝阻之,因决以卜筮,得“明夷”[18],王阳明遂打消远遁的念头,决定先还家省亲,再赴谪龙场。[19] 此事略带“传奇”色彩,是否实有其事亦难加考究。以儒家之“卜筮”而论,只有在竭尽人事无法抉择之时,方付之卜筮以“决于神明”。王阳明即言:“卜筮者,不过求决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问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问天;谓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伪耳。”[20]《年谱》所载如果属实的话,则王阳明当时“远遁”之念非常强烈,虽“异人”晓以利害亦未能使其骤然决绝,故而方有蓍得“明夷”之事。要言之,“卜筮”断非常事,否则即涉于“渎”了,上述狱中《读〈易〉》诗所示“遁四”、“蛊上”,亦非卜筮所得。

在王阳明思想中,卜筮尚被进一步泛化,不单指占卦而言。他说:“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不知今之师友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类,皆是卜筮。”[21] 将“师友问答”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皆归诸卜筮,取意亦在于“决狐疑,神明吾心”,可以视之为学者心地上的修养、勘磨工夫,所谓“洗心而退藏于密,斋戒以神明其德”。卜筮如此泛化后,则王阳明“玩易”以“尚友”古人,亦不妨视为“卜筮”之勘磨工夫。下面,我们即以王阳明狱中《读〈易〉》诗为例,对此进一步加以说明。

《读〈易〉》诗从根本上讲是一首自省之诗,首句“囚居亦何事,省愆惧安饱”即道出此意。王阳明以上疏救言官戴铣触忤刘瑾而下狱,“省愆”虽不一定即意味着反省自己的罪责,但确含有省察自己处置此事之不当的意思在。“瞑坐玩羲《易》,洗心见微奥。乃知先天翁,画画有至教”,就是通过经典以尚友古人的意思。此后“包蒙戒为寇,童牿事宜早。蹇蹇匪为节,虩虩未违道。《遁》四获我心,《蛊》上庸自保”数句,则是通过“玩易”对上疏忤刘瑾的具体反省。

“包蒙戒为寇,童牿事宜早”,“包蒙”出自“蒙”卦九二爻辞“包蒙吉”,“包”取“含容”、“包容”意,“蒙”谓“蒙昧”(借指刘瑾),“为寇”意谓主动与之相抵敌。此为反省“上疏”事可有屈曲变通之法。“童牿”出于“大畜”卦六四爻辞“童牛之牿,元吉”,王弼注云“距不以角,柔以止刚,刚不敢犯”[22],朱熹《周易本义》云:“童者,未角之称。牿,施横木于牛角,以防其触,…… 止之于未角之时,为力则易,大善之吉也。”[23] 王阳明诗句取意与朱熹同,意谓防恶当于未萌之先,“上疏”事是为时已晚,时机不对。

“蹇蹇匪为节,虩虩未违道”,“蹇蹇”出自“蹇”卦六二爻辞“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朱熹《周易本义》云:“占者但当鞠躬尽力而已,至于成败利钝,则非所论也。”[24] 王阳明谓自身处于蹇难之中亦当如此,“节”为君臣之节,“匪为节”即不是仅仅为了君臣之节。“虩虩”出自“震”卦初九爻辞“震来虩虩,后言笑哑哑,吉”,“虩虩”为恐惧貌,王弼谓“能以恐惧修其德也”[25]。王阳明诗亦取恐惧以修德意,谓如此方不违道。

“《遁》四获我心,《蛊》上庸自保”,遁之九四爻辞云“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蛊之上九爻辞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二者均有退隐之意。当然,承“蹇蹇”、“虩虩”而来,亦非简单归隐的意思,不过是退而修省其德罢了。最后几句“俯仰天地间,触目俱浩浩。箪瓢有余乐,此意良匪矫。幽哉阳明麓,可以忘吾老”所言亦是此意。

从以上对王阳明狱中《读〈易〉》诗的疏解我们可以看到,通过《易》与经典、圣人的交流,所求却在于如何应对自身当下的困境。这里既有对自身德行的反省,也有对当时所处政治形势的审察。这样的省察可以说一直延续到王阳明谪居龙场。戊辰在龙场时王阳明曾著有《五经臆说》,从今存的殘篇可以看到有四条关于《易》的内容,我们可以视之为王阳明龙场“玩易”所得,而其中关于《遁》、《晋》二卦的解说正是王阳明狱中“玩易”以省察的继续。

以《遁》卦而论,“其时阴渐长,阳渐消”,在王阳明看来,这正是自己当时所处的政治形势。所谓“盖君子犹在于位,而其朋尚盛,小人新进,势犹不敌,…… 君子虽已知其可遁之时,然势尚可为,则又未忍决然舍去而必于遁,且欲与时消息,尽力匡扶,以行其道。则虽当遁之时,而亦有可亨之道也。虽有可亨之道,然终从阴长之时,小人之朋日渐以盛。苟一裁之以正,则小人将无所容,而大肆其恶,是将以救敝而反速之乱矣。故君子又当委曲周旋,修败补罅,积小防微,以阴扶正道,使不至于速乱。”[26] 以此意比对王阳明狱中读《易》诗,则正是我们所分析的“包蒙戒为寇,童牿事宜早”的意思,这里更道出了王阳明对于当时政治形势的一种判断。所谓“包蒙”、“童牿”,也只不过是一种“小利贞”,即君子只利于小有所为,委曲周旋以不至于速乱。若与小人“为寇”,一裁以正,将致速乱,结果适得其反。这无疑透露了对于当时政治形势的一种悲观,而王阳明终其一生事功卓著而仕途多舛的政治生涯在某种程度上也验证了他的这一判断。

在《五经臆说》对“晋”卦的解说中,王阳明进一步分析了当时自身的遭际:“初阴居下,当进之始,上与四德,有晋如之象。然四意方自求进,不暇与初为援,故又有见摧之象。”《晋》卦初六爻辞云:“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朱熹《周易本义》注云:“以阴居下,应不中正,欲进见摧之象。占者如是而能守正则吉。设不为人所信,亦当处以宽裕,则无咎也。”[27] 王阳明借初六爻以喻自己。《晋》卦九四爻辞云:“晋如鼫鼠,贞厉。”朱熹《周易本义》注云:“不中不正,以窃高位,贪而畏人,盖危道也,故为鼫鼠之象。”[28] 王阳明借九四爻以喻刘瑾。他进一步自省云:“盖当进身之始,德业未著,忠诚未显,上之人岂能遽相孚信。使其以上之未信,而遂汲汲于求知,则将有失身枉道之耻,怀愤用智之非,而悔咎之来必矣。”这段话所述即王阳明反省自身所以因上疏救戴铣而下锦衣狱、赴谪龙场之由。“德业未著,忠诚未显”是自身的原因,因此未能获信于上,遽而贸贸然汲汲以求知,“失身枉道”之辱在所难免。该当如何呢?王阳明又说:“故当宽裕雍容,安处于正,则德久而自孚,诚积而自感,又何咎之有乎?”[29] 所谓“宽裕雍容”,也是前引诗中所言“包蒙”的意思。而“安处于正,则德久而自孚,诚积而自感”则同样最终归结于自身的道德修养。

通过以上对王阳明“龙场悟道”前“玩易”的具体考察,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来审视王阳明之“龙场悟道”。儒学从根本上讲,是一种“安身立命”之学,我们视之为一种“形而上”的终极关切。同时,儒家有很强烈的“经世”情怀,表现为对于现实社会政治的高度关切。当然,此二者之间并非截然对立的,儒家之终极关切并非来世的、彼岸的,他必然要落实到现实关切中。同时儒者之安身立命也并非求自了,如张载“为生民立命”所指示的,由“经世”而干预社会政治生活是达成此目的的重要途径。不过,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儒者往往又处于二者之间无法调适的一种尴尬。

王阳明亦有其“经世”情怀,其早岁入仕之途尚属平坦,而谪官龙场的困境给予他重新反省其政治生涯的机会。通过以上对王阳明“玩易”的具体考察我们可以看出,经过对当时政治形势的冷静判断,他最终选择了退而修省其德的回收的路径,这种选择也最终激发了其“龙场悟道”。当然,这种退而修省其德的回收并非仅仅意味着“穷则独善其身”,王阳明也并未因此放弃其“经世”情怀,换句话说,回收只是“经世”策略的变化。如其在《五经臆说》中所说的“德久而自孚,诚积而自感”,对于当下之政治情形虽然无法大有所为,但仍然有其寄望所在。这样一种从积极介入的“经世”到退而修省其德的回收之政治策略抉择的变化,多少体现了儒者经世情怀的某种无奈。而“德”与“孚”、“诚”与“感”之间所体现的修德与经世的关联,也更多地停留于一种理想的、纯然的“信念”。当然,如此之政治抉择与人生抉择、如此之信念,如我们前面所讲到的,取证于经典是其付诸践履的力量源泉。在此意义上讲,王阳明将儒家经学归诸于心学,从某种意义上讲只是经典诠释方式上的一种变化,将其简单地归于经典“神圣性”的消解则有失于偏颇。


[1]《传习录下》附《朱子晚年定论》序,《王阳明全集》(以下简称《全集》)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12月版,第127页。按:《全集》卷七亦收有《朱子晚年定论序》,系年为“戊寅”,《传习录》下所附之《序》则于文末赘以“正德乙亥冬十一月朔,后学余姚王守仁序”。考诸《年谱》,“戊寅”为《朱子晚年定论》刊刻之年(见《全集》卷三十三,第1254页),作序之年则当为“乙亥”。

[2]《别湛甘泉序》,《全集》卷七,第231页。

[3]《全集》卷十九,第675页。

[4]《送别省吾林都宪序》,《全集》卷二十二,第884页。

[5]《忆昔答乔白岩因寄储柴墟三首》之一,《全集》卷十九,第680页。

[6]《梦与抑之昆季语湛崔皆在焉觉而有感因记以诗三首》之二,《全集》卷十九,第682页。

[7] 湛元明即湛若水,是王阳明当时在京师的主要学问之友,丁卯王阳明赴谪龙场途中曾相机还家,适逢徐爱、蔡希渊、朱守忠三弟子入京会试,作序以别之,末云:“增城湛原明宦于京师,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往见焉,犹吾见也已。”见《别三子序》,《全集》卷七,第227页。

[8]《全集》卷十九,第679页。

[9]《全集》卷十九,第682页。

[10]《全集》卷十九,第688页。

[11]《杂诗三首之三》,《全集》卷十九,第686页。

[12]《全集》卷十九,第686页。

[13]《全集》卷三十三,第1228页。

[14]《玩易窝记》,《全集》卷二十三,第897页。

[15] 笔者曾于2004年夏至贵州修文县龙场镇造访阳明遗迹,感触最深的则在“玩易窝”。“玩易窝”距离龙岗山阳明洞约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僻处一阔地,在地下深约两、三米处。据说“玩易窝”曾沦为当地居民养猪之所,近年方才发现、修葺。从地上经陡峭散漫的石阶下去,即至洞口,上有安国亨题“玩易窝”三字。入洞中,右手处有一狭窄小洞,即阳明平日“玩易”之所在。洞内壁下有一由石块堆砌而成的长条“石椁”状物,据云即《年谱》所载阳明“为石椁自誓”之“石椁”。若此说可信,则“玩易窝”当为阳明“龙场悟道”之所在。然年月久远,无从考稽。洞口向前方左手处尚有一略为宽敞的石室,里间似别有蹊径,然畏难,未能一探究竟。是日,内中电灯未开,洞中黑漆漆不见五指,吾等深一脚浅一脚于洞中探行,头上时有滴水,脚下时陷泥泞,洞顶高矮不一,不免时有碰头之虞。至阳明玩易之所,借打火机的幽微之光可恍惚微觑一二。是时,目力已无所用,唯以心体会阳明先生于幽暗的烛光下仰思俯疑、优然油然玩易之情形。

[16]《全集》卷二十三,第897页。

[17] 见《全集》卷三十三,第1228页。

[18]《周易》“明夷”卦辞云:“明夷,利艰贞。”孔颖达疏云:“此卦日入地中,明夷之象。…… 时虽至闇,不可随世倾邪,故宜艰难坚固,守其贞正之德。”见《周易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12月版,第181页。

[19] 见《全集》卷三十三,第1227页。

[20]《传习录下》,《全集》卷三,第102页。原标点其中一句误作“《易》是问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

[21]《传习录下》,《全集》卷三,第102页。

[22]《周易正义》,第141页。

[23]《周易本义·周易上经·大畜》,《朱子全书》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2月版,第54页。

[24]《周易本义·周易下经·蹇》,《朱子全书》第一册,第66页。

[25]《周易正义》,第247页。

[26]《五经臆说十三条》,《全集》卷二十六,第979页。

[27]《周易本义·周易下经·晋》,《朱子全书》第一册,第62页。

[28]《朱子全书》第一册,第63页。

[29] 以上引文均见《五经臆说十三条》,《全集》卷二十六,第9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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