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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本与帛书《乾卦》卦义考

(黄玉顺等主编《情与理:“情感儒学”与“新理学”研究——蒙培元先生70寿辰学术研讨集》

(中央文献出版社2008年2月第1版)

刘 震

 

今本与帛书《周易》皆以《乾》卦[1]开始,表现了《乾》卦在《周易》中的特殊地位,因此《乾》卦的注释与解读多为学人重视,特别是《易传》中的《文言》,其内容专解《乾》《坤》两卦,既突出了《乾》《坤》作为“易之门户”的重要性,亦更为完整地描绘出《乾》《坤》的微言大义。帛书《易传》中也有关于《乾》卦爻辞的专门解释,对比今本《易传》中关于《乾》卦的解释,今、帛本《易传》两者在数量上基本相当,格式相仿。[2] 在内容方面,两者既有相通相同的地方,但也有一定的差别。那么,它们的关系究竟如何呢?是否能通过二者的对比发现一些今文易学的蛛丝马迹呢?让我们依下面文字作一次初步探析。

初九:潜龙勿用[3]

    初九, 勿用[4]

今本《文言》:“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5]

从文字来看,今本强调的是一种“无闷”的遁世思想,那么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遁世呢?自然是圣人在帝王无道之时。因此,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说到:“此夫子以人事释‘潜龙’之义,圣人有龙德隐居者也。…… 虽逢险难,不易本志也。”[6] 这显然对“有龙德隐居者”持肯定的态度。同样在《文言》中,又有这样的一段文字:“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7] 从字面上来看,这两段文字对“潜龙”的理解根源于时局的变化,在今本《易传》作者的视野下,当政治清明时,君子应当从政天下,辅佐君王,当君主无道时,君子则潜藏民间,即如《系辞》所云:“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8] 而帛书《易传》中解释“潜龙”之义也使用了人事的比喻,帛书中提到:“易曰:寑龙勿用。孔子曰:寑矣而不,时至矣而不出,可胃寑矣。大人安失矣而不朝, 猒在廷,亦猷寑也。亓行而不可用也,故曰寑勿用。[9] 值得注意的是,在释“寑”字时,“时至矣而不出”这句令人困惑,众所周知,《周易》是一部“时”的哲学,《文言》中有“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10],帛书中亦有“君子务时,时至而动”[11],可见,《文言》与帛书的作者都十分重视“时”的概念,特别是帛书,将“时至而动”作为君子的特征。而此处却言“时至矣而不出”,这显然否定“潜龙”是君子的行为,对其持批判的态度,视之为一种不可取的行为。这与今本《文言》释“潜龙”之旨有所不同,帛书中的“亓行灭而不可用也”,更为明显地阐述“勿用”之意为“不可用也”,而在后面的行文中,帛书《易传》又提出“易曰潜龙勿用,亓义潜清勿使之胃也。子曰:废则不可入于谋,朕不可戒。忌 不可与亲[ ]不可予事。[12] 所谓的“废”、“朕”、“忌”、“缴”,皆为不可为用之情态。因此,在帛书作者看来,“寑龙”是对日常中一种人的描述与概括,这种人的特点即是“时至矣而不出”,是不可用的“废”、“忌”、“朕”、“缴”之人,显然,这样的人不仅不属于君子之列,而且对于一名君子而言,要特别小心身边有这样的人。这与《文言》中解释“潜龙勿用”而引喻君子在不同处境下的有为无为,显然有着很大的差别。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13]

九二,见龙在田,利大人[14]

今本《文言》:“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15]《文言》对于九二爻的解释,依然是以“人事”释之,而“《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这句在格式上是一个特例,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言之:“以其异于诸爻,故特称‘《易》曰’。‘见龙在田’,未是君位,但云‘君德’也。”[16] 依此断之,此爻异于诸爻者,在于“君德”二字,因为依爻位说而言,九五爻为君王之位。九二爻与九五爻相应,则是指那种没有国君之位、却有国君之德的人,如《周易正义》中所言“舜渔于雷泽,陶于河滨,以器不窳,民渐化之是也”[17],“夫子教于洙泗,利益天下,有人君之德”[18]。帛书《易传》对九二爻同样有着新的解读,主要有两段。第一段是:“卦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孔子曰:□□□□□□□□。嗛,易告也;就民,易遇也。人君子之也,度民宜之,故曰利以大人。[19] 第二段是:[]见龙[田,利]见大人。子曰:君子之德也。君子齐眀好道,日自以侍用也。 ,不 [20] 从这两段文字,我们不难看出,帛书《易传》强调“君子之德”,其一为“度民宜之”,其二为“齐眀好道”。帛书《易传》的“君子之德”显然比“君德”更合适,因为九二并非九五之尊。就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所举的例子而言,“舜渔于雷泽”,正是“度民宜之”、“夫子教于洙泗”正是“齐眀好道” 的具体展现。同时,《文言》在解释九二爻时提到“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21],这显然也是以“君子之德”来解释九二爻。因此,笔者认为今本《文言》中的“君德”是对“君子之德”的转换,而这种转换或者是由于抄写者的笔误与错解,或者是随着诠释对象的变化而做出的改变。而“《易》曰”这种体例的出现,则很有可能是对帛书《易传》的继承与抄录,因此,一种可能是帛书《易传》早于今本《文言》,而另一种可能是汉儒在《易》立于官学之后为奉承皇帝而将“君子之德”变换为“君德”。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22]

九三君子日乾乾,夕沂若无咎[23]

今本《文言》:“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而无咎矣。’”[24]《文言》中的九三爻讲到君子进德修业,显然是上承九二爻所言“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的君子之德,而帛书《易传》对于九三爻的解释是“孔子曰:此言君子务时至而□□□□□□屈力以成功,亦日中而不止,年至而不淹。君子之务时,猷驰驱也……故曰君子终日键键。时尽而止之以置身,置身而 ,故曰夕沂若厉,无咎。”[25] 首先我们看“键键”之意,帛书《易传》中“时至而动”,“君子之务时,猷驰驱也”,“驰驱”者,策马疾行之谓也。《墨子·尚同中》:“古者国君诸侯之闻见善与不善也,皆驰驱以告天子”。[26] 可见“键键”代表的是一种因时而动、奋而有为的思想,而“夕沂若厉,无咎”,则是时尽而身静。“易曰:君子冬日键健,夕沂若咎。子曰:知息也,何咎之有?”[27] 由此可知,动静之别在于“时”。今本《文言》释“乾乾”曰:“‘终日乾乾’,行事也。……‘终日乾乾’,与时偕行。”可见“乾乾”同样有因时而动的意思,特别是《周易正义》中有一段解释“终日乾乾”是“言每恒终竟此日,健健自强,勉力不有止息”[28]。这表明今本“乾乾”与帛书“键键”的意义基本相同,但比较帛书《易传》,今本《文言》中关于“动”的内容有了更为明确的界定,“终日乾乾”,就是“进德修业”。“进德”是“忠信所以进德也,“修业”是“修辞立其诚”。另外,对“时”的把握,以及区分“乾乾”与“夕惕若厉”之别,《文言》又提出了“至”与“终”的概念,“知至至之,可与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至”与“终”是指“时”的“至”与“终”,言几者,就是“时至而动”,“因其时而惕”;存义者,是保全其位,不有失丧,于事得宜,也就是“时尽而止之以置身”。只有“知至”与“知终”的结合,才是君子,才会“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才会“无咎”。

    通过分析,我们发现,帛书《易传》与《文言》对于九三爻的解释大体相同,差别只在于关注的重点与内容的细化。而在《文言》的解读中,加入了“言几”的内容,体现了一丝更为浓厚的哲思。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29]

九四,或 ,无咎[30]

今本《文言》:“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31]《文言》解释“或”为“惑”,有自我怀疑之心态,认为君子应当及时进德修业,绝不可犹豫不决,强调的是一种“及时而动”的思想。帛书《易传》在解释中提到“或 在渊,隐[而]能 [32],“易曰:或 在渊,无咎。子曰:恒 凶,君子 以自,道以自成。君子 不忘,安不忘亡,不忘,安不忘亡, 居而成章,首福又皇。[33] 这种解释与《文言》有着较大的不同。首先看帛书《易传》所言“静”(即“ ”),将这个“静”理解成完全的不动显然不对,而应视为一种有时有节的 ,即“非恒”也。这是一种有志向的 ,即“ 不忘达,安不忘亡”,“居而成章,首福又皇”。应当说这种带有动态意义之“静”,比较准确地诠释出了九四爻的本来含义。同时,与《文言》所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的思想相暗合。

而关于“或”字的解释,帛书《易传》文本中“或 在渊,……,恒 则凶”。“或”应当解释为“或者,有时”,《系辞》传“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中的“或”字也应是“或者、有时”之义。而《文言》将“或”解释为“惑”,则是从爻位的理解出发,以“惑”字来解释九四爻所表现的情状。如《周易正义》所言“去下体之极,居上体之下,乾道革之时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履重刚之险,而无定位所处,斯诚进退无常之时也。”[34] 从这段文字中,我们可以发现,今本《文言》是从道德修养的视野出发,强调君子应当及时有为,不可有疑惑之心。而帛书《易传》则是通过“或”与“恒”的对比,强调君子在合适的地点应当有合适的行为,若是没有合适的环境,则应做到“[而]能 ”。虽然二者具体的解读不尽相同,但突出君子“有为”的诠释意图却是相同的,只是由于出发的角度不同而产生了理解路径上的差别。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35]

九五 在天,利大人[36]

今本《文言》:“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37] 这段对九五爻的解释可以使我们想到《周易集解》所引荀爽的注文:“乾起于坎而终于离,坤起于离而终于坎”[38],此《文言》中提及水火,证明荀氏之说确有所本也。再看一下帛书的解释:“易[曰:蜚龙在]天,利见大人。[孔子曰:此]□□□□□□□□□□,君子在上,民被亓利,者不蔽,故曰蜚在天,利見大人。”[39]“易曰: 蠪在天,利大人。子曰:天□凶□□□□□□□□□□□□□□文而溥,眀而矣。此以名,孰能及[]?”[40] 以上帛书两段文字,描写的是君子拨云见日,从政而利天下的一种自然状态。对比九五爻的爻辞与爻位,这个解释是比较符合文本之义的。《文言》对九五爻的解释似乎与爻辞关联并不密切,《文言》曰:“飞龙在天,上治也。”[41] 又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42] 从上面《文言》中三段文字看,除中间“飞龙在天,上治也”一段尚有本爻之义外,前面“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段讲的是事物之间的应和关系,后面“夫大人者,……”一段则是对“大人”的定义与其所为的说明,前后两段似乎与爻辞本身关联并不大,特别是“夫大人者”一段的解读更引人深思。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作疏语曰:“‘圣人作’则‘飞龙在天’也,‘万物睹’则‘利见大人’也。”[43] 从这个疏语来看,“利见大人”的主语显然是万物(也可以理解为万民),特别是“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明显是以大人作为主语,并对大人的行为作了详实的描述,这一切都突出了一个重点,那就是“大人”。正如《周易正义》中所言:“此论大人之德,无所不合,广言所合之事。”[44] 那么为什么这些解释都集中在“大人”之上呢?通过前面的研究,我们发现《文言》使用了爻位的思想,如九二、九三、九四,可见,在《文言》在写成之时,爻位学说已经相当完备,这其中既有爻位相应,也有分六爻为天、地、人三才之道,当然也有以人事划分六爻,依此断之,九五爻乃是帝王之位,对九五的解释就是要从帝王的角度出发,所以《文言》讲到了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讲到了“万物睹”,讲到了“各从其类”,这显然是受到了帝王为天之骄子的宗法制度的影响,一方面强调君主之德行,另一方面则突出各从其类、各正其位的宗法礼仪。而这些都说明《文言》受到汉代大一统思想的影响,很有可能其在汉代时有一次官方的修订,而这种修订不仅是文字上的,更为重要的是内容与思想上的修改,帛书《易传》的内容则由于封藏地下而未增删,从而更多的保留了先秦时对爻辞的原始解释。

上九:亢龙有悔[45]

尚九,抗龙有 [46]

今本《文言》:“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47] 通过对前面几爻的解释与分析,我们发现帛书《易传》与今本《文言》之间既有相同点,亦有差别。关于上九爻,《文言》的解释不多,并且与《系辞》传出现了内容的重叠。就其解释的内容来看,一方面它体现出了与九五爻相一致的帝王思想;另一方面,也体现出了物极必反的哲学思辨,即进而不止,必有败退;存不自警,必遭覆亡。而这种思想的背后又体现了一种深层的忧患意识与因时而动的变通理念。变通的关键在于“时”与“极”。同时,《文言》对圣人作了自己的定义:“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48]

而帛书《易传》的解释则秉承前面以“人事”对卦爻辞进行解释。在帛书《易传》看来,上九之位是一个“过”的界地,而这种“过”就是帛书所言的:“易曰:抗 孔子曰:此言上而下,下而不佁者,未之有也。圣人之立正也,若循木,俞高俞畏下。故曰抗龍有 。”同时帛书《易传》提出了对圣人之“位正”的理解,即“俞高俞畏下”,说的是,处于高处之人,常常会对向下看而产生恐惧。再具体地讲就是,处于权位高层之人,往往与下属产生距离,即“为上而骄下”。这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说,决非好的现象,而领导者也常常在这种情况下,自鸣得意,听不进下属正确的意见,即所谓“物之上 而下绝 ,不久大立,必多亓咎。[49] 可见,帛书《易传》对于此持一种批判的态度。我们也可以从郑玄的注说中得到一丝启示,《周易正义》在解释“亢龙有悔”时曾经提到郑玄的解释,即“尧之末年,四凶在朝,是以有悔未大凶也”[50],郑玄明确“亢龙”是“四凶在朝”,这与帛书释“寑龙”为“大人安失矣而不朝, 猒在廷,亦猷龙之寑也”有相似之处,依此断之,“亢龙”之意也与“寑龙”一样,是君子应当避免的,郑氏此处极有可能是对前人思想的继承。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51]

九, 无首,吉[52]

今本《文言》:“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乾元用九’,乃见天则。”[53] 因“用九”、“用六”在六十四卦中只为《乾》、《坤》两卦所有,“用爻”本身就有着特殊性。而《文言》中关于“用九”爻的解释也说明了这一点。从《文言》对“用九”的解释看,“用九”爻所代表的“乾元”,是“天则”的体现。如《周易正义》所言:“‘乾元’总包六爻,观见事阔,故云‘天下治’也。”[54] 由此可见,《文言》对“用九”爻的定义是对《乾》卦六爻的总结,即“用九”爻辞“见群龙,无首,吉”是对《乾》卦卦义的总结。“见群龙”是对于“天德”的应用,“无首”则是以“刚健”领导万物所必须具备的精神。“用九”,意味着“阳刚”的纯正精粹,而这种纯正精粹,正是发现与运用天德之必须。

帛书《易传》关于“用九”的解释相对多一些,“卦曰:见羣龙[无首],吉。孔子曰:神威而精□□而上通亓德,无首□□用。无首者,□□□□□□□□□□□□□□□□君子[则]吉也。”[55]龙无首,文而 也。[56]易曰:蠪无首。子曰:善之胃也。君子羣居,莫敢首,善而治,何 亓和也?不侍光而 階而登,□□□□□□□□□□□□。[57] 显然,帛书《易传》中对“用爻”之辞的解读并没有今本《文言》中“天则”的成分,更多体现的是一种“让善”的人文思想,而这种“让善”,就人事的角度而言,是君子群居的条件;就道德的层次而言,“让善”则是上通龙德,下保君子之吉的手段,同时这也是帛书《易传》所一脉相承的解释态度。与《文言》相同的是,帛书《易传》对于《键》卦(即《乾》卦)用爻的地位也定义为六爻之统领,帛书中有“键之至德,刚而能让[58],“刚而能让”显然就是帛书《键》卦“用九”爻所要表达的“让善”之旨。

以上对今本《文言》与帛本《易传》对《乾》卦六爻的解释进行了比对与探讨。从中我们不难看出,《文言》与帛书《易传》多数内容都存在着一定的相同性,两者都具有阐述伦理道德的特点,都自成一个完备的解释体系,对六爻的解读具有一致性,爻与爻之间存在关联,例如《文言》在解释九三爻与九五爻都提到“时”的概念,九三爻与九四爻都讲到“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这些都体现了《文言》的写作理念,而帛书《易传》亦是如此,像九二爻、九三爻、九四爻、九五爻都提到了“君子”的行为准则。就道德性而言,两者都希望通过爻辞的解读来建构与把握人的伦理道德。正如帛书《易传》中所引孔子之言:“亓祝卜矣!我亓德耳也。幽眀数乎德,又[] 行之耳。而不达于数之巫;而不达于德,之史。史巫之筮,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 吾求亓德而已,吾史巫同而殊 。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亓后乎?”[59] 由此可知《文言》与帛书《易传》本质上都在于“求其德而已”,故《文言》中有“龙德”、“君德”、“进德修业”、“天地之德”等等。帛书《易传》中提到“君子之德”,“上通亓德”,“鍵之至德”等等,释者正是透过对经典的诠释,阐发易之微言大义中的德性因素,从而达到对于人生的指导,这种指导又直接来自对天地之道运转流变的观察与效法。总之,《周易》是无数先哲圣贤思想成果的积累与沉淀,其对于社会人生的分析与道德义理的规范,无不闪现出智慧的火花与崇高的道德理想。

尽管存在相当的一致性,《文言》与帛书《易传》依然是不同的两篇著作,如果说两者的相同是外在形式的,那么二者的差别就体现在深层的观念上。例如在今本《易传》中多次出现的“爻位学说”,在帛书中也有体现,但与今本以“人位贵贱”划分六爻不同,帛书是以“君子”为准则分别爻位,在帛书中,二、三、四、五多爻皆有君子之谓,如九二爻的“君子之德”,九三爻的“君子务时”,九四爻的“君子 以自见”,九五爻的“君子在上”。这些都是君子有为的表现,而依据我们前面的分析,初爻的“ 龙勿用”与上爻的“抗龙有 ”皆非君子之应为,而是对于小人的一种描写。在帛书《易传》作者的视野下,无论是“ 龙勿用”还是“抗龙有 ”,都是批判的对象,是君子应当提防的。这就既反映出一种爻位的差别,又透露出一种我们不曾注意过的爻位的分类方法,《系辞》传中有云“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三与五同功,而异位[60];帛书《易传》中也有类似的话,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帛书《易传》的《衷》篇中,有一段“易曰潜龙勿用……不侍光而 階而登,□□□□□□□□□□□□[61],详实解读了《乾》卦六爻,这大约五百字的“键之羊”,解读六爻的顺序,也是将初爻与上爻放在一起,后面则是二、三、四、五与用爻。这从一个侧面证明,这种爻位的划分绝不是偶然的。帛本强调人事,强调人之为君子的行为准则,其中很重要的就在于“学而优则仕”思想。因此,帛本以人事释《乾》卦六爻,意义在于强调人们在生活与工作中如何更好地发挥自身的能动性,其所重视的是如何“有为”,如何应对君子周围的“小人”。这与《论语》中的儒家思想相一致,可以说,帛书《易传》较为真实地反映了孔子的易学思想。而今本的思想则突出了封建帝国的“大一统”思想,君子多了一丝“明哲保身”的味道,出现了“避世”、“无为”的思想,不再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气概,而是一种“更为智慧的有为”,而由“君子之德”变成“君德”,帛书中一些论断的消失,如“无千歲之國,无百歲之家,无十歲之能[62]。《文言》中一些新鲜内容的加入,如“‘潜龙勿用’,阳气潜藏……‘乾元用九’,乃见天则”[63]一段,则是“明六爻天气之义”[64] 以释《乾》卦,这些都表明今本《易传》则极有可能是对战国后期道家与汉初黄老之说的继承,甚至有可能是受到汉代天人之学的影响,由此观之,今本《文言》的成书时间是比较晚的,起码是其成书后在汉代又被修订过。

而就写作目的而言,今本《文言》作者意图通过对《周易》的解说,使人们在领悟易理的同时,建立起与易德相一致的自身道德体系,即所谓“与天地合其德”。帛书《易传》对于道德的关注,则更多地体现在道德实践方面,或是一种实践行为中的道德哲学,如“潜清勿使之”、“齐眀好道”、“齐眀而达”等等,这些是作者对易理的解读,也是对君子之实践行为的道德规定。而其最终目的就在于透过体悟《乾》卦之意而言“天道”,夫天道者,昼夜往来,日月代明,其所蕴者,在于生生不息。故《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65] 而这个“健”字,亦合帛书之旨。因此,君子当体《乾》用健,以其内在之修悟而发显德性之光辉,以其外在之行谊而蔚成风范,以彰显其生命、日新其盛德。


* 原载《中国哲学史》2006年第4期。

[1] 帛本作《键》卦,因与今本《乾》卦均表示 卦,故统称为《乾》卦,以下同。

[2] 两者的字数大抵都在一千字左右,并且在格式上都是引用卦爻辞,加上“子曰……”的解释内容。

[3] 本文所引用的今本《周易》资料,皆引自李学勤主编的《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以下简称《周易正义》。

[4] 本文所引用的帛书资料,皆依照廖明整理的《马王堆帛书周易经传释文》,见《易学集成》第3卷,四川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以下简称《帛书释文》。

[5]《周易正义》,第14-15页。

[6]《周易正义》,第14页。

[7]《周易正义》,第22页。

[8]《周易正义》,第276页。

[9]《周易正义》,第5页。

[10]《周易正义》,第17页。

[11]《帛书释文·二厽子》,第3027页。

[12]《帛书释文·衷》,第3039页。

[13]《周易正义》,第3页。

[14]《帛书释文》,第3013页。

[15]《周易正义》,第15页。

[16]《周易正义》,第15页。

[17]《周易正义》,第15页。

[18]《周易正义》,第3页。

[19]《帛书释文·二厽子》,第3027页。

[20]《帛书释文·衷》,第3039页。

[21]《周易正义》,第22页。

[22]《周易正义》,第4页。

[23]《帛书释文》,第3013页,改“夕沂若,厉”为“夕沂若厉”,以下同。

[24]《周易正义》,第15页,改“可与几也”为“可与言几也”。

[25]《帛书释文·二厽子》,第3027页。

[26]《墨子·尚同中》,《墨子闲诂》,第54页,《诸子集成》第四册,中华书局1996年版。

[27]《帛书释文·衷》,第3039-3040页。

[28]《周易正义》,第5页。

[29]《周易正义》,第5页。

[30]《帛书释文》,第3013页。

[31]《周易正义》,第17页。

[32]《帛书释文·衷》,第3039页。

[33]《帛书释文·衷》,第3040页。

[34]《周易正义》,第5-6页。

[35]《周易正义》,第6页。

[36]《帛书释文》,第3013页。

[37]《周易正义》,第17页。

[38]《周易集解纂疏·卷一》,见《续修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第30册9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

[39]《帛书释文·二厽子》,第3027页。

[40]《帛书释文·衷》,第3040页。

[41]《周易正义》,第19页。

[42]《周易正义》,第23页。

[43]《周易正义》,第18页。

[44]《周易正义》,第23页。

[45]《周易正义》,第7页。

[46]《帛书释文》,第3013页。

[47]《周易正义》,第18页。

[48]《周易正义》,第23-24页。

[49]《帛书释文·衷》,第3039页。

[50]《周易正义》,第7页。

[51]《周易正义》,第7页。

[52]《帛书释文》,第3013页。

[53]《周易正义》,第19-20页。

[54]《周易正义》,第20页。

[55]《帛书释文·二厽子》,第3027页。

[56]《帛书释文·衷》,第3039页。

[57]《帛书释文·衷》,第3040页。

[58]《帛书释文·衷》,第3039页。

[59]《帛书释文·要》,第3044页。

[60]《周易正义》,第318页。

[61]《帛书释文·衷》,第3039-3040页。

[62]《帛书释文·要》,第3045页。

[63]《周易正义》,第20页。

[64]《周易正义》,第20页。

[65]《周易正义》,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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