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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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与“礼”之间

──中华孔子学会致辞

王中江

(中华孔子学会常务副会长  清华大学教授)

 

朋友们,大家好!

我们今天的会,其实有两个主题:一个是祝贺蒙先生七十寿辰,这是很明确的。人生七十古来稀,按照过去的人寿标准,蒙先生是非常高寿了。按照现在的标准,蒙先生也是高寿!七十寿辰,按照孔子的讲法,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年,蒙先生肯定是达到了这个境界,他可能六十岁就达到了。(笑)我现在是“从心所欲”就“逾矩”。达到这种境界确实很难。另一个主题是与第一个联系在一起的,就是研讨“儒学中的情感与理性”问题。这两个主题完全可以合在一起来讲,因为蒙先生治学的主题之一就是探讨理性与情感的关系,这是一非常有意义的问题。

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先谈一点我同蒙先生的交往和向蒙先生问学,然后就情与礼的关系谈一点感想。

我跟蒙先生的交往不算早,是从20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才开始的,但是和蒙先生相识、交往以后,我们建立的情感是非常深厚的,我自以为是蒙先生的忘年交了。为什么呢?就是我在同蒙先生的交往过程中,我觉得蒙先生有一颗童心、一种真情。我在蒙先生面前是直言不讳的,有时甚至是放肆的。在开这次会之前,我就想,在北京有两位长辈学者、老师,我敢在他们面前直言不讳、甚至放肆:一位是余敦康先生,我可以在他面前随随便便开玩笑;另一位就是蒙先生,不管是他人在场,还是我们俩单独在一块,我们都相互调侃、开玩笑。从形式看,这是对蒙先生的不尊重,但实际上这是真实的尊敬,这是我们发自内心的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感,大家都觉得很愉快。所以我觉得蒙先生确实有一种童心、一种情感,这一点我印象特别深。真情感并不是外在的那些形式化的东西。当然,蒙先生也讲了,人的情感也是有理智起作用的。

另外,对于蒙先生的治学,我有特别深的感受,一个明显的感受是,蒙先生的学问是“日日新,又日新”,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就是“与时俱进”,或者说“与学俱进”。什么意思呢?你看蒙先生抓的问题“理性与情感”,这个问题在我的印象中还没有人把它作为一个重大的问题来讨论。蒙先生抓住了这一重要问题,写了《情感与理性》大作,系统地讨论了这个问题,十分新颖。第二个是中国哲学中的生态思想。这些年人们谈论不少,论文也不少,但在我的印象中,好像还没有专门的著作,突然之间,我看到了蒙先生写的《人与自然──中国哲学生态观》出版了,令我惊讶,蒙先生高龄还写出这样重要的著作。我觉得我赶不上。蒙先生总是追寻、探讨前沿的问题,这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这就是我对蒙先生的两个深刻印象:第一个是在与蒙先生的交往中,我觉得他有童心、有真情;第二个就是蒙先生的治学与时俱进。这是我讲的第一层意思。

“儒学中的情感与理性”,是一个很大、很有意思的问题。但我没有什么很好的思考,我只谈点感想。情感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拿先秦哲学来讲,“情”的讨论很复杂,包涵不同的内容。孟子就“情”一词谈情不多,但“心”和“情”是联系在一起的,把“心”同“情”结合到一起看,孟子就有一个“心情论”了。《荀子》和《礼记》里面直接讲“情”就比较多了。新出土文献郭店简和上博简中都有一个类似的作品,前者题为《性自命出》,后者题名《性情论》,文字上有出入,但整体上看是一个作品的不同抄本。其中谈论到了“情”,赞扬“情”,可以说是“情有独钟”,与荀子对“情”的评论有所不同。先秦儒家论“情”,有“情欲”、“情感”、“情实”、“真情”等不同的多层内涵,如何对待“情”自然也就有所不同。

一般而论,儒家往往是在同“文”、“理”、“礼”和“乐”的关系中说“情”、论“情”,由此就形成了儒家复杂的人文、礼乐教化、学习和修养的传统。

如何对待人的自然之情中的两性之情(即“食色”中人的“爱情”、“情欲”),这个我们讨论得比较少,但这一部分是人生的一个大问题。《孔子家语·好生》篇中记载了一个故事,我把它举出来,看一看儒家是如何处理两性之“情”的。故事是说,鲁国有一个人“独处室”,也许是单身汉吧,他的邻居是一位年轻的寡妇,也“独处一室”,他们平常可能不怎么交往。有一天晚上突然下暴雨,寡妇的房子被淋坏了,没地方住了,于是她就急切去敲邻居的门,希望能进去避一避雨。但是这个鲁人坚决不开门,不让她进去。这位寡妇就从窗户对这位鲁人讲: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仁呢?大雨把我的房子淋坏了,你却不让我进去避雨!她的理由是鲁人“不仁”,因为儒家讲“仁爱”,你应该有同情心,让她进去避雨。可是鲁人这时也给出了他自己的理由:男女不六十不同居。意思是说,男女六十岁之前,如果没有婚姻关系,是不能随便住在一起的。后来他还是不让这位寡妇进去。然后寡妇又说:你应该学习柳下惠,坐怀不乱。而鲁人则又说,柳下惠的行为他做不到,他是以“吾之不可”学习柳下惠之“可”的。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评论说:“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智乎!”柳下惠可以和一位女子露宿一晚上,而不发生任何事情,这是柳下惠的坐怀不乱;而这位鲁人不让寡妇进去,他可能担心他未坐怀就乱了,他只好采取看来是不近人情的方式以使自己合乎“礼”。

不管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从这个例子来看,孔子认为鲁人的做法是对的,是善的,是肯定这位鲁人的行为的。尽管从“仁”、从同情心来看,他应该让寡妇进去。但是如果他让她进去,他控制不住自己,发生了问题,他觉得自己就“失礼”了,在儒家看来这是一个大问题。孔子的意思,鲁人遵循“礼”是对的。如果用我们现在人道主义的标准来考虑,是应该让她进去的。由此我们想到,儒家在处理“人情”问题时是主张以“礼”来指导的。儒家认为合乎“礼”的“情”比如两性之情,要通过婚姻关系来满足。男女建立婚姻关系,合乎礼也合乎情。如何建立婚姻关系,儒家认为应该通过介绍人,男女不能不经过介绍人就直接往来谈恋爱。儒家主张“男女有别”,认为“男女授受不亲”合乎礼,男女不能随便拉手。《孟子·离娄上》记载:“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既坚持道德原则,又认为要根据特别的场景来变通处理个别情况。按照孟子这里的立场,鲁人就应该让那位寡妇进屋避雨。

我这里要说明的意思是,儒家不主张压制人的自然情感,更不会有佛家的那种立场。孔子有“好德”与“好色”之分,但他不反对人“好色”,他只是反对人们只“好色”而不“好德”。年轻人应该“戒之在色”,成年之后应该有正常的婚姻关系和夫妻关系。《孟子》记载,齐宣王说他“有疾”,其中之一是“好色”,孟子认为好色本身没有什么错的,他认为这个情感是人人都有的,只不过你不能只一个人好,而是应该与民同好。也就是说,一个好的社会生活,要让大家都建立起婚姻关系,做到“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总之,在儒家看来,男女之间通过婚姻方式表现的男女之情是合乎礼的,没有婚姻关系的男女之情不合乎礼。儒家既不主张禁欲主义,也不主张纵欲主义,而是主张节欲和适欲,而节欲和适欲的一个重要标准是看合不合礼。

这里我就儒家处理自然情感中的男女情感谈了一点看法。有关“情”的方面,比如说亲情方面的情感、朋友之间的友情等,儒家都有讨论,这里我就不说了。

最后,祝蒙先生七十寿辰大喜,祝蒙先生健康长寿!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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